主要人物表
路遥 厂长,男,三十五岁。
周芳 科长。
路遥妻 女,三十三岁。
安平 副处长,周家二女婿,三十三岁。
刘星 科员,女,三十岁。
吴琼 工人,男,二十六岁。
周旭 工人,吴琼的未婚妻,二十四岁。
周群 局长,周芳、周旭的父亲,六十岁。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
〔盛夏,傍晚。
〔路遥家。简陋的住宅,狭窄的斗室,陈旧的家具,但很整洁、素雅。靠近路家,是一处正在施工中的建筑工地,显得杂乱,但却颇有气势。
〔远处是矗立的建筑群,千姿百态,壮观宏伟。
〔路家屋外的自然院落,紧靠拥挤的市街。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生机盎然。
〔室内,婴儿令人心焦的啼哭声;近处,工地上扰人烦躁的打桩声;远处,天边叫人不安的雷声,在沉闷的空气中交织着。
〔幕启。
〔正在搓洗衣服的周芳心绪纷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默望远方。天上一片片乌云飘浮着,追逐着,集聚着。
〔一道闪电,一串沉雷。
〔周芳猛地推开紧闭的窗子,工地上沉重的,有节奏的打桩声震人耳鼓。
〔周芳又慢慢地关上窗户,缓缓地转过身,脸颊上滚动着两行泪珠。她走到桌旁,默默地坐到椅子上,心情沉重,神色黯然。
〔周旭背着皮兜匆匆上,她推开房门,见状一愣。
周旭 姐姐,……娜娜还在发烧?
周芳 比昨天好多了。
〔周芳坐下欲洗衣服,周旭夺过。
周旭 你去照看娜娜,我来洗。
〔突然爆发的婴儿的哭声,搅人柔肠。
〔周芳冲进里屋,周旭坐到泡满衣服的大盆边,使劲地搓洗。
周旭 (自语)都是自找的,活该!……
〔婴儿哭声渐隐,消失。一串雷声。
〔周芳从里屋出,胳膊上搭件雨衣,手中携一把雨伞。
〔周旭将手中的衣服用力摔入盆中。
周旭 (大声地)姐姐!——
周芳 我去接接你姐夫。
周旭 接他?哼!这两年,你天天抱着孩子上班,他接过你吗?
周芳 小旭,别这么说,路遥自从当了厂长,比以前更忙了,唉!也真够他受的了!
周旭 (发泄怨愤)你呀,典型的贤妻良母!你谅解他,他替你想过吗?你拖个病身子,在厂里要工作,在家还带孩子、做饭;他倒好,家里的活儿,一点也插不上手,这个家简直成了留宿的大车店了,成天见不着他的影儿!
〔周旭从周芳手中夺过雨衣,扔到一边,端洗衣盆下。
〔周芳呆呆的,若有所思。
〔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吴琼飞车急上,满头是汗,自行车的车把上挂着鸡、鱼、蔬菜、酒、肉……
吴琼 周芳大姐,帮我拿东西!
〔周旭闻声从房后出。
周旭 (接过东西)吴琼,你这是干什么?
吴琼 啊!小旭,今天不是你那当局长的爸爸,我那未来的岳父大人的六十大寿吗?虽然是我大姐夫张罗,可咱也得表现表现哪!
周旭 他张罗他的,你显什么大方?
吴琼 亲爱的,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有钱花在“啃”劲儿上。
周旭 那也用不着花这么多钱哪!
吴琼 唉!女同志,就是见识短。你知道咱这厂子现在姓啥?大姐夫是新上任的厂长,大姐是技术科长,一个抓全面,一个抓技术,……唉!权哪,权!有权就有一切,只要大姐夫高兴了,替咱说几句话,咱这小工人……
周旭 你就拍吧!当心拍疼了手。
吴琼 拍?我这回还非要拍出个响儿来不可!
〔二人进屋。
吴琼 大姐,孩子的病好了吗?用不用住院?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别总这么愁眉苦脸的!……
周芳 说了又能怎么样?全厂技术干部考核我没及格,这心里就够上火的了,娜娜又得了肺炎,我已经三天没上班了。你看,这家里搞得乱纷纷的,你大姐夫又总是忙……唉!……
吴琼 这些事儿呀,大姐你就别往心里去!反正是过一天就少两半晌,你看我,到啥时候,也是个乐天派!
周旭 得了!得了!你别在这儿穷白话,干点活儿!
〔安平提着大旅行包,兴冲冲地上,敲门,吴琼把门打开。
安平 大姐!小妹!……
吴琼 哎哟!二姐夫!
安平 您好!(日本语)
吴琼 哎哟!还说日本话呢!二姐夫,听说你“出口”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安平 你这小子!
〔安平随手甩过去一盒香烟。
吴琼 嗬!日本烟儿!……
周芳 安平,不是说你们在上海还要住几天吗?
安平 是啊!前天,我们考察团从日本札幌抵达上海,本来是要在那儿逗留几天,可是,我为了赶上爸爸的生日,就提前回来了。
周旭 嗬!二姐夫可真够孝顺的!
安平 我主要是担心爸爸的身体。眼下各处搞改革,我不在他身边,局里那一大摊子事儿,谁给他当帮手?
周芳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这些日子,爸爸正在物色新局长的人选呢!
安平 是呀,这可是件大事,所以,我……
周旭 我看二姐夫就是当局长的材料,你们看他这派头,这风度……
吴琼 到时候,咱们都投他一票。
安平 (掩饰地)哎!——你们这是说到哪儿去了。
周旭 二姐夫要是真当了局长,可别忘了你老妹妹!
吴琼 还有咱哥们儿呢!
安平 当然!我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你们。(取出礼品)吴琼,小旭,这是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到时候,可别忘了二姐夫对你们的一片心意哟!
周旭 瞧我二姐夫说的。(从安平手中接过礼品,对吴琼)你就知道抽,你看看人家我二姐夫,这才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吴琼 那当然!哎!我说二姐夫,你到日本的什么市来着?
安平 札幌市。
吴琼 噢!对!“撒谎市”,二姐夫,你给咱们说说这“撒谎市”之行,都有什么“感冒”?
安平 感冒?还伤风呢!
〔众笑。
〔安平又取出一些东西,递给周芳。
安平 大姐,这是给你的,这是大姐夫的,这个嘛!是给小娜娜的。哎,对了!今天不是要给爸爸祝寿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动手,大姐夫呢?怎么?……
周旭 大姐夫可是个大忙人儿,甩手丈夫,家里啥也指不上他。
安平 当初他刚就任厂长,我就说过,治厂治家,谈何容易?古人说: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安天下。好了!今天的活儿全包在我身上了,煎转黄鱼,糖熘白果,红焖鸡块……再给你们做上两个日本菜,等爸爸一到,咱们就开席。
周芳 安平可真行!什么都拿得起来。
安平 大姐过奖了,说实话,这样的事儿,往年不都是由我来操办吗?这一回,要不是你二妹妹出差不在,我绝不能让大姐您这么破费。
〔安平拿菜进厨房,周芳随下。
吴琼 二姐夫还真有两套!
周旭 像你哪,任嘛不是!
吴琼 咱也不白,要讲动心眼儿,我还不服谁!爸爸给我弄来一台进口收录机,我想把它送给……
周旭 送给我爸?
吴琼 不!送给大姐夫。
周旭 (不解地)送给他?
吴琼 这你不懂?咱只要把大姐夫拍好喽,还愁他不给我换个好工种?活儿轻巧、拿钱多……再说,现在正在搞承包,搞不好还不把我弄到脱产补习班去?工资百分之八十浮动,那不全“毁”了!
周旭 管他怎么样,你去把录音机取来,让我先欣赏欣赏。
吴琼 好!……
〔吴琼骑车下。
〔汽车喇叭声。
周旭 吴琼,等我一会儿……
〔周群上。
周旭 爸爸!——(向屋内)二姐夫,大姐,爸爸来了!
〔进屋。安平和周芳迎上。
周芳 (接过周群的衣帽)爸爸!——
周群 噢!安平,你回来了!
安平 (推过一把椅子)爸爸,您坐。
周芳 小旭,帮我一块做菜吧!
周旭 我还有点事儿呢!爸爸,我去去就来。
〔周旭下。
周群 安平,怎么样?这次去日本有什么收获?
安平 我们听了很多新情报,看了很多新产品。简而言之,人家的现代化水平,咱们中国就是再过二十年,也是望尘莫及呀!
周群 你是这么看的?
安平 对,我最有感触的是人家领导的管理才能和水平。我们国家正在改革,我认为最重要的是领导干部的调整。就拿我们电子局来说吧,像爸爸您这样有魄力、有水平的老干部离休以后,接班人的选择,可是个慎重的问题呀!
〔周芳进屋倒水。
周群 是啊!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向周芳)路遥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周芳 他心里只有工厂,哪还有这个家呀!(下)
安平 爸爸,大姐埋怨得有道理。可是,路遥也不容易呀!自己靠自学取得了大学文凭,靠钻研熟悉了全厂的业务,靠勇气自荐当了厂长……不过,他们那个厂也确实是个棘手的乱摊子呀!一千多口人张嘴要饭吃,也真够他呛的!他上任以来,我虽然在局里给他一些支持,但我的权力有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像我姐夫这样的人当厂长,要是没有一个得力的领导做靠山,说不定哪天就有栽跟头的危险。
周群 不!路遥有志改革,就会得到有力的支持!新局长的人选还没确定,可这个问题局党委是有考虑的。
安平 那就太好了!
〔周芳上,收拾桌子。
周群 一个干部的成长不仅要靠上级培养,关键还在于个人努力,像你们这样有文凭、有能力的年轻人都可以积极进取嘛!
安平 爸爸,我还很年轻。当然,我一定加倍努力,接好你们老一辈的班。您放心,我是绝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的!
〔安平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安平 爸爸——
周群 安平,你这是——
安平 这是我父亲出国任教前分到的一套住宅,我把它留下了,那里地处风景秀丽的运河小区,背靠青山,面迎碧水,空气清新,环境幽雅。您离休后就可以住到那儿去,在那里度过愉快的晚年。
周群 那么你呢?
安平 爸爸,我早就想好了,我原来的住房让给老妹妹结婚,您搬进新居后,我就可以搬到您现在的住房去呀!
周芳 (风趣地)真要是选安平当局长,这下连电话都是现成的了!这可真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安平 大姐,这话可说远了。我还很年轻,要接的不是爸爸的位置,不是爸爸的财产,而是爸爸的思想、爸爸的作风、老一辈的传统、领导者的水平……
周群 (另有心事地)小芳啊!
安平 (尴尬地)那,——我到厨房看看去!
周芳 爸爸!
周群 来!你坐下,你们厂里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吗?
周芳 出了什么事?这几天孩子病了,我没上班,厂里的事啥也不知道。
周群 噢?那么路遥他也没和你说?
周芳 (紧张地)没有!
周群 好吧,我把这个不愉快的消息告诉你吧!前天,你们厂出了个事故,一批产品报废,损失了一万多元!
周芳 (猛地站起)啊?爸爸,那路遥他……
周群 坐下!坐下!不是路遥,是一个技术干部在一个施工数据上出了纰漏造成的。
周芳 (心神未定)是谁?这个技术干部是谁?
周群 (沉重地)小芳,这件事就出在你身上啊!
周芳 (大吃一惊)啊?是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雷声)为什么这样倒霉的事儿都出在我身上?路遥他刚当上厂长,已经够难为他的了,我没有帮好他,还给他添了麻烦,我怎么……
〔一串沉雷,婴儿的哭声。
周群 (亲切地)小芳啊!孩子醒了!
〔周群,周芳同入内室,婴儿哭声止。
〔敲门声,稍停,又是一阵儿。
〔周芳慢慢地走过去,开门。
周芳 (一愣)呵!是刘星呵!
刘星 周科长,路厂长在家吗?(看见站在内室门口的周群,周群怀里抱着孩子)噢!家里有客人?
周芳 不是客人,是我爸爸。
刘星 呵!是周局长……路厂长不在家,我先回去了!
周芳 (追问)你找路遥有事儿?
刘星 不!是他在找我。
〔安平走出厨房,看见刘星一愣,又转身退了回去。
刘星 中午吃完饭我上班,科里的同志说路厂长来找过我,我往办公室打电话,秘书说他出去了;下班回家,我母亲告诉我,说路厂长又去了我家。我想,怕是有什么急事,就赶来了。
周芳 是要给你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吧?
刘星 不会的,我原来在车间当工人,现在把我调到检验科工作,不是说这就是给我落实政策了吗?
〔周群走出内室。
周群 小芳,这是……
周芳 她叫刘星。我们俩是工学院同期毕业的同学,我学光学,她学电子。
周群 (思忖地)刘星?……听说过,听说过!快请坐。
周芳 路遥找你会有什么事儿呢?也许是要给你解决困难?……
刘星 困难?……(自语)除了房子,我还有什么困难?……是呀!这么多年了,我们一家四口人住在一间八平方米的小屋里,母亲有病,孩子又小,弟弟大了又要结婚……
周芳 路遥能给你解决房子?
刘星 除了房子,我别无他求了。
周芳 可他又上哪儿去弄房子呢?我们厂是个多年亏损的单位,他上任后,紧着折腾,才勉强给工人开出工资来。你知道,路遥是个凡夫俗子,不是扭转乾坤的英雄。你看看我们这个住房,比你那房子好到哪儿去?唉!他呀,也是爱莫能助哇!
刘星 那也许是别的事儿吧!……周科长,我走了!
(欲下)
周群 (挽留地)再等一等吧!
刘星 不了,够麻烦你们的了!
周群 别客气。
〔刘星出屋,周群起身欲送,被周芳拦住。
周芳 哼!这种人哪!……
周群 (不解地)哦?——
周芳 她有个五岁的儿子,至今也不知道,谁是他的爸爸。
周群 (诧异地)唔?有这种事儿?
周芳 人家背后都在指她的脊梁骨。
周群 (深思)是呀!人言可畏呀!
〔周芳转身进了厨房,周群坐在椅子上,掏出个小本写着什么。
〔路遥与刘星同上。
路遥 (掩饰不住的喜悦)哈!……我说刘星呵,刘星,你可真是颗转眼就没影儿的“流星”呵!我的两条腿撵不上你,电话也撵不上你,我是一奔科室,二顾茅庐,想不到阁下已经光临我的寒舍,又差点儿不见而别,哈!……来,请!(https://www.daowen.com)
刘星 路厂长,你真让我受宠若惊了!
路遥 别客气,屋里请!
〔二人进屋,周群起身相迎。
路遥 呵!爸,您来了!我还准备过一会儿去接你。
周群 接什么?厂里那么忙,……噢!你们谈吧。小芳,给客人倒茶!
〔周芳上。
周芳 呦!你们在道上碰见了?
路遥 是呵!周芳,饭菜怎么样了?是不是加快点儿速度?
周芳 干什么也不伸把手,嘴倒是挺急的哪!
〔周芳为刘星倒了一杯茶水。
路遥 刘星,不登贵府不知道,一登贵府吓一跳,想不到,你的居住条件真够寒酸的。
刘星 (猜测地)那么,厂长,您是要……
路遥 对!要给你解决房子,在全厂这一千多人中,你现在是头一号。
周芳 你呢?你自己排第几号?
路遥 也许是第二号,也兴许是一百零二号。
周芳 你那房子在哪儿呢?
路遥 (起身,推开窗子,传来打桩声)你们看,就在这建筑工地的左边,我要建它六栋楼房,楼的东侧,再建一座“工人之家”,接着是“儿童乐园”!……
周芳 (关窗)哦!原来是用幻想和热情筑成的“空中楼阁”!(下)
路遥 (正色地)不!不是空中楼阁,……这一切一定会实现的,……明年——
周群 有把握吗?
路遥 明年不实现,我自动离职!
周群 (赞许地)好!我很欣赏!
刘星 (颇有触动)路厂长,不管能不能实现,我也得先谢谢您!
路遥 不是谢我,而是需要你和我,我们,我们大家一起(激动地推开窗子,打桩声渐强)用这打桩一样有力的节奏,这样铿锵的旋律,打下坚实的基础,一块砖,一块瓦地往上添,往上垒!怎么样?刘星呵,你这块埋藏了多年的乌金,该发光,该燃烧了吧!
刘星 (诧异地)我?……
路遥 对!是你!全厂技术干部考核以后,我看了你的试卷,答得好呵!我们的女状元!当然,我也看到了你在试卷的末尾写的两句话,说得很有意思,我的印象很深:“信息时代,有我热烈的期待,像渴望燃烧的煤,期待着开采!一颗心,抱恨终身,回首往事,怨成泪海……”
刘星 (激动地走过去)路厂长!——
路遥 (握住刘星的手)刘星呵,你的心……我们是理解的!
周群 路遥,你把刚才那几句话,再说一遍!
路遥 还是请刘星自己说吧!刘星,……你说!
刘星 (缓缓地站起)信息时代,有我热烈的期待,像渴望燃烧的煤,期待着开采!一颗心,抱恨终身,回首往事,怨成泪海……
〔周芳拿着碗筷上。
周芳 (擦桌子,摆着碗筷)呦!瞧你们,还发起诗兴来了!
刘星 噢!你们该吃饭了,我得走了。
路遥 今天是我爸爸的生日。
周群 是呀,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吧。咱们在一块儿可以好好谈谈。
刘星 不!我也得回家给孩子和母亲做饭。
路遥 那么,也好。不过还得麻烦你一会儿再来一趟!把你写的那份更新产品的设计方案拿来,让我们局长看一看。
刘星 那!……那可太好了!
〔刘星下,路遥和周群边送刘星边谈话。
路遥 (回身进屋,兴奋地)周芳,怎么样,该给爸爸祝寿了吧?
〔周芳长叹一声,坐到椅子上。
路遥 (关切地)周芳,你怎么了?
周芳 (烦躁地)路遥,你这心也太宽了,厂里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你还像没事儿似的,我!……我可受不了啦!……
路遥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群 是我告诉她的。
周芳 怎么?你还要瞒我?
路遥 不!周芳呵,我本打算今儿晚上好好和你谈谈,既然爸爸已经和你说了,也好!……
周芳 (难过地)我真恨我自己!你一天辛辛苦苦地干,为了这个厂,人累瘦了,心操碎了,可我,却在这个关键时候给你捅了这么一个娄子,真是对不起你!……
路遥 (打断)我不爱听!这哪像是你对你的路遥说的话,我们夫妻之间还谈什么对得起,对不起!这个时候,我想的可不是这个……
周群 (紧接)对!应该考虑到处分问题了!
路遥 一定要把这件事处理好!要让全厂职工通得过。
周芳 路遥,给我处分吧!
路遥 (长叹)唉!——
周芳 (真诚地)还叹什么气?你不要为我难心,只要能减轻你的压力,无论什么处分,我都能接受!……把我全年的奖金拿掉吧!不!这还不够,还应该在工人中挽回影响,我可以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公开检查,让全局通报批评!……
路遥 不!——
周芳 哎呀!怎么还不呢!路遥,你有多糊涂,难道你忘了吗?你的就职演说,你亲手制定的奖惩条例……我还帮你出过点子,咱们可不能又自己去把它破坏呀!你……你下决心吧!我经得起,经得起呀!
路遥 爸爸,您说呢?
周群 这是你们厂内的事儿,我当然得尊重你厂长的意见喽!
路遥 那么,好!周芳,饭菜该好了吧?咱们该给爸爸祝寿了!
周芳 不行,你要是不答应我刚才的要求,你们给爸爸祝寿吧,我……我咽不下……
路遥 我答应了,你就能咽下了?
周芳 咽得下,什么都咽得下,连我的泪水,都会是甜的。
路遥 好!要我说,你自己提出的那几条,扣除奖金,大会检查,通报批评,我全同意。可是,还不够!……
周芳 你就说吧!
路遥 周芳啊!这次事故的发生,对你来说,绝非偶然!你是动乱年代毕业的大学生,本来底子就不厚,走出校门这些年,业务上没有长进,一直也没有什么成就,这次全厂技术干部业务考核又不及格,身为厂技术科长,你觉得还称职吗?
周芳 (沉思)我?……
路遥 根据这次事故造成的后果,按照我们新的厂规,你应该被免职,干些具体的业务工作。
周芳 啊?!
〔周群、周芳同时站起,周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两行泪水,滚落脸颊。
路遥 小芳啊,你不是说泪水也会是甜的吗?你这话说得对呀!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上,我们曾有过欢乐的笑声,可也会有痛苦的泪水,然而,欢乐往往会转瞬即逝,而那痛苦的泪水,却能长久地留下,那正是生活给予我们的深深回味……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这个决定,服从这个决定。
周群 那么,你准备让谁来接替她的职务呢?
路遥 就是在我们厂埋没了多年的乌金,刘星。
周芳 什么?她?……
〔周芳吃惊地看着,蓦然痛苦地跑进内室。
周群 办什么事情,总是要有根据的。请你说说,刘星都具备什么条件?……说嘛!这一……
路遥 刘星年富力强,具有专业知识和较强的业务能力,她是这次我们全厂技术考核中的第一名。
周群 这二?
路遥 我们的时代已经进入信息时代,为了适应这个时代的要求,我们的光学仪器也要输入电子技术。我们厂要扭亏转盈,要从死亡走向新生,就必须进行技术改造,让我们的产品更新换代,赶超名牌,打入国际市场。要实现这个宏伟的设想,我们多么需要有雄心,有抱负,有才能的人哪!刘星就是我们厂唯一具有电子专业技术的人才。
周群 还有这三?
路遥 (格外激动)刘星的理想和才华是巨石压强下的竹笋,是地层禁锢中的岩浆,是苦苦吐丝的春蚕,一旦被发掘,被重用,她会拼着自己的全部身心,为我们的事业做出不惜一切的牺牲!爸爸,您知道吗?这些年,她内心深处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啊!五年来,她背着一块污点,咬着牙,默默地干!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她被调到检验科当了检验员,这叫什么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可是她毫无怨言,一心扑在检验工作上,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堵住了多起质量漏洞……
周群 (阻止地)够了,完全够了!
〔刘星上,把设计方案递给路遥。
刘星 厂长,这还很不成熟。
路遥 (把方案给周群)这就是刘星设计的方案,把电
子技术输入光学仪器,这是一个多么大胆而又实际的设想!可就是这件事,使她受到了多少人的责难!说她狂妄,说她不知深浅,……爸爸,您看看这个方案,您再想想刘星在试卷上写的话,这一切,不正是她的心声!她那颗流血、哭泣、颤抖着的心吗?!
〔周旭、吴琼提录音机上。
周群 刘星同志,路遥要让你接替周芳的职务,你同意吗?
刘星 什么?让我当技术科长?……路厂长,这可万万使不得!这,不行啊!……
周群 安平啊,你出来一下!
〔幕后安平的声音:“爸爸,我这儿正忙着呢!”
刘星 周局长,您……
周群 局里技术处的安副处长正好在这儿,可以听听他的意见。(向厨房)安平!——
〔安平无可奈何地上。
周群 安平啊,你姐夫想启用刘星当技术科长,你看怎么样?
安平 (嘲讽地)哎呀,好哇!这可真是个“英明的决定”啊!你说呢,刘星同志?——
刘星 (惊讶!恼怒!愤恨!)啊?!是你……你——
〔一声沉雷响在屋顶。
〔刘星向后退去,推开房门,踉跄地冲出屋去。
路遥 (欲追)刘星!——
周群 我去看看。
〔周群拦住路遥,拿起刘星的雨衣,追下。室内,紧张、沉闷的气氛。
路遥 安平,原来你早就来了。
安平 (搪塞地)噢!我在忙着做菜。
路遥 你方才说我很“英明”,本人实在是愧不敢当,但我倒很想听听你的真正意见。
安平 这……就不必说了吧!
周芳 有话别留着,……说!
安平 好,我说!姐夫这个得意的人选是很难得的,既是革命化的,又是深受全厂职工尊敬的。让她来接替大姐的职务,我姐夫可真是慧眼识英才呀!
吴琼 什么?让刘星当技术科长,把大姐撤了?
周旭 哎!姐夫可真有眼力呀!全厂出了名的人物,能得到你的赏识,不容易啊。
路遥 (恼火地)住嘴,你懂什么?
安平 不,小旭说得对!我的厂长同志,你想过启用这样一个灵魂肮脏的女人,政治上是站不住脚的。让她掌权,好人会受压,邪气会上涨。她异想天开,胡说八道,会扰乱我们的改革工作,会毁掉我们这些改革者形象的。
周芳 路遥,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你真正为了工厂,为了事业荐贤,我可以让,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选中她,你就不怕别人为此会指责你?!
安平 (殷勤地)大姐,不仅仅是路遥,就连我们也是会受牵连的。
〔安平给周芳倒了一杯水,周芳推过。
周芳 路遥,这一次,我为了替你承受压力,请你处分我,可你什么时候替我想过?
安平 (劝解地)大姐,你别说了,时间不早了。小旭,去把爸爸找回来,咱们该吃饭了。
周旭 大姐,跟他生气犯不上,你……
安平 小旭,快去把爸爸找回来。
〔周旭下。
安平 大姐,消消气,你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这个家还全靠你哪!
周芳 我的身体,……我的家……(爆发地)正是这一切毁了我!路遥,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你心里有过这个家吗?你想到过我的身体吗?你是我的丈夫,又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我知道,你是有希望的,为了你的事业,为了你的前途,我做出了一个女人的全部牺牲。房子漏雨了,我自己爬上去堵;生火没煤了,我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去拉;孩子生病了,烧得浑身打战,我抱着她半夜三更四处求医。缝缝补补,洗洗涮涮,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家里这一切,哪一样少得了我?你一句话就把我给撤了,可是,为了这个家,我又付出了多少代价?这些,你都想过吗?一个用自己全部身心爱着自己丈夫的人,你懂得她的心吗?
路遥 (热泪盈眶)周芳,这些年,你为我,为孩子,为我们这个家操了不少心,吃了不少苦,这一切,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哪!我何尝不想有个舒适的家庭,每天和妻子、孩子一起分享天伦之乐?我也总是和自己说,明天吧,明天一定得去趟公园,抱我的小娜娜去玩玩;明天一定要陪你去看场电影,在一起好好说说心里话;明天……可正是为了这个明天,我们才咬着牙,嚼着泪,冲上了这拼搏的疆场!难哪,真难!……短暂而又仓促的人生,甚至让我们都来不及思索。还记得吗?周芳!还记得和我一起起草就职演说的那个晚上?在那张白纸上,我们庄重地写下了八个大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时候,我们紧紧地握着手,望着天上的明月,让喜悦的眼泪尽情地流淌……周芳啊!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我又多么希望我们夫妻的手,在现在,握得更紧一些!它会给我爱,给我力量!
吴琼 依我说,姐夫这个决定也是不得已的。话又说回来,这个时候,有谁愿意去当那个“豆饼”芝麻官,钱不多挣,心不少操。让你去第一线,找个闲差事儿,就当养老了,你要是待着闷得慌,你看,我给大姐夫弄了台录音机,(打开录音机)你听,这音乐多美,一曲解千愁哇!怎么样,大姐?
路遥 吴琼,你好悠闲哪!你知道吗?厂里的这个事故,是你大姐把数据搞错了,可这道工序是你们小组包干的,你就没有责任?
吴琼 嘿!咱是个小工人,就知道干活儿,图纸那玩意儿,还真看不大明白。
路遥 因此,我对你也有个决定,从明天起,离开车间,去参加技术补习。
吴琼 (一愣)那我的工资,奖金呢?
路遥 奖金不发,工资开百分之八十。
吴琼 大姐夫,你可不能对我这样啊!得为我想想啊!……
路遥 老弟,我这正是为你着想,你学好了技术,今后还可以当个合格的好工人嘛!
吴琼 (语塞)这……
安平 (冷冷地)唉!改革之年,瞬息万变,谁也看不透其中之奥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路遥 你这是什么话?
安平 肺腑之言嘛!
〔周群、刘星、周旭上。
安平 爸爸!……
〔安平见刘星,转身欲下,周芳拭泪,也欲跟下。
周群 安平,你上哪儿去?
安平 开席,给爸爸祝寿啊!
周群 急什么,不是说好饭不怕晚吗?(抑郁地)唉!真是想不到,我这一辈子,竟做了这样一件憾事!
安平 怎么了,爸爸?
周群 (讥讽地)安平啊!我的好女婿,我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你在大学里念的是什么科来着?
安平 爸爸,您老怎么忘了?我是学理工的呀!
周群 不对吧?你学的到底是什么科?你的大学文凭上究竟有多少光彩?有人知道!
刘星 周局长!……
周群 刘星啊!你不能再那么脆弱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痛苦该吐出来了!
路遥 说吧,刘星,我们是相信你的!说吧!……
刘星 这么多年了,我还说什么呢?我在人群中踩着自己的眼泪走路,连头都不敢抬,后边还有人戳我的脊梁骨!我忍着,挨着,强撑着……为了年幼的孩子和风烛残年的老母亲,唉!我怕……怕人家揭起那个往日的伤疤……人家说我下贱,就连我的孩子也跟我一样受委屈……这一切,我对谁说,又有谁愿意听我说?……
周旭 刘星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星 小旭,我也有过你这样幸福的年华。那时候,一切的一切,在我天真的心里都是那么纯洁,那么美好。我也有过热烈、纯洁的爱,我把它献给了爱着我的一个人。我迷恋他,相信他,情愿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他。可谁能想到,正是这个曾经发誓爱我一辈子的人,为了自己的地位,攀上了一个高门第的家庭,在我怀着身孕的时候,和另一个姑娘结了婚,从此我!……我把恨埋在心里,把希望寄予我的孩子,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人家说他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他回家哭着,喊着向我要爸爸……他没有爸爸吗?不!他有,他有个人面兽心的爸爸!……(哽咽)
周芳 这都是真的吗?
路遥 (望着惊慌失措的安平)千真万确!
安平 刘星,你不要血口喷人,你以为你这样危言耸听,人们就会相信你吗!(向周群)爸爸……
周群 你!——
路遥 安平,做人还是老实一点儿好。你以为自己做的事,只要刘星不说,谁就都不知道吗?中国有句俗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但欺骗了刘星,抛弃了刘星,更可耻的是,你踩着刘星的肩膀往上爬!你把她的毕业设计窃为己有,当成敲门砖,一跃从技术员升到副处长,(沮丧地)也正是用这些,又欺骗了你的妻子!
周群 (气极地)你!……我真是老眼昏花,没看透你这个东西!今天,在我面前,你还想用那种卑鄙的手段,欺蒙组织,骗取信任,窃取局长的职位,难道你就不觉得可耻吗?
安平 (欲分辩)爸爸,我!——
周群 (愤怒地把钥匙摔到安平身上)你给我滚!
安平 (声嘶力竭地)你们都不了解情况,我有办法澄清这个事实!
〔安平狼狈地跑下。
吴琼 (安平背影)呸——
路遥 当我要启用刘星的时候,你们还以为她不正派,现在应该明白了。周芳,你知道吗?你的这次技术性错误要不是及时地被制止,而继续进行盲目性的错误生产,说不定还要造成多大的损失,而那个后果是什么呢?认真想想吧!周芳,你不理解我,我不怪你,可希望你能理解刘星,正是她,把住了质量关,在危险的边缘挽救了工厂,也挽救了你!
周芳 (激动地)刘星,我的好妹妹!——
刘星 周芳姐!——
〔周芳扑过去,和刘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乌云已被驱散,天边是火红绚丽的晚霞。
周群 (感慨地)多好的年轻人啊!路遥,你启用一个刘星,实际上等于救活了一个工厂。刘星用自己的行动交了一张合格的考卷,一张高质量的文凭。安平这种人,也有一张文凭,但是却受到人们的唾弃。我们不仅要重文凭,更要重一个人在思想、业务上的真正水平。
路遥 现在,我们就开始给爸爸祝寿吧!
〔周旭给大家分酒杯。
刘星 (走到窗前)你们看,天放晴了——
周芳 多美的晚霞呀!
路遥 (深情地)晚霞啊!你是明天闪着瑰丽色彩的希望,你是明天美好希望的畅想!……
周群 是啊!为了这美好的希望,我们曾经洒过血,流过泪,但是,改革的人们献给未来的泪水,是甜的!——干杯!
〔众人高高地举起酒杯,神态庄重,酒杯里盛满了大家的希望。
〔激昂的乐曲。
〔有节奏的铿锵有力的打桩声……
〔天边绚丽的晚霞在燃烧……
〔一个玫瑰色的黄昏。
——幕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