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的味道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眼泪的味道

蜷缩在那里,白底蓝花的睡衣裹在身上,样子很平常,脸色也宁静,在那张自己的床上睡着,他永远地睡了。

2014年夏天的那个早晨,一行泪静静地流在我的脸上。

记得那是1984年的春天,他嬉笑着来到我面前说,戏的初稿我写完了,你来成稿吧。戏里主角的独白得你来写,你有词儿啊!

那阵子,为了参加沈阳市首届艺术节,我们正在合作写一出话剧。

我满脸高兴地看着他。

我欣赏他。

欣赏他是从写戏开始的。

1977年从部队退役后,我在沈阳市大东区文化馆工作。一共才十几个人的小单位,我是创作组的光杆司令。

那时候年轻,不知道啥事不能干,也不怕啥事不会干,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忙活。用如今的词儿就是忙并快乐着。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是文化人的好时候。那时候的群众文化活动丰富又多彩。因为要参加沈阳市举办的戏剧会演,文化馆在全区范围内征集剧本。

正是那时候,我认识了他,一个爱写戏的中学语文教师,我们合作的第一个剧本是歌剧《心声》。

写歌剧的时候,他还在沈阳市第一中学教书。我在学校大门口等他,看着他笑眯眯地朝我走来,不时地拍打一下身上的粉笔灰。那天中午,我去他家蹭饭。

一座砖头垒的楼,好小好老。木板搭的外楼梯,让走在上面的人心直颤。推开门,我吃惊地看着屋内。仅有五六个平方的小屋被一张大床占满,一个小柜、一张小桌,地上有两个人都不好转身。我的天,就在这个屋子里,他和自己的姥姥、妈妈生活了二十多年。

我还记得那天吃的是挂面。一边吃我一边在想,他怎么在这个小屋子备课?怎么在这个小屋子里写的剧本啊?说真的,那顿饭我没吃饱,却腹内胀满。

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没抱怨过自己的生活。但他却和我抱怨自己的工作:课太多了,学生们还找他补习,真是忙得没空干自己爱干的事——写戏。

我突生所想。

歌剧《心声》在会演中得了创作奖,是二等奖。我和领导说,要是我们有时间再从容些修改,剧本会更好,奖项会更高。领导问那咋办?我说得要人。我和领导说,有个老师挺合适,他自己也愿意来咱们这儿干这个活儿。

后来没了下文。

后来我当了文化馆副馆长,主管业务,于是我们的愿望达成,他调来文化馆,接替我做了创作组长。

2014年夏天的那个晚上,望着遗照中他那张带着微笑的脸,手中捧着他的日记。他写道:那一年我得到了李长武的认可,调到大东区文化馆搞创作。

烛光,这是什么样的烛光啊。我记得小时候的烛光。那时候的中国还有好多人不知道电灯是什么,漆黑的晚上,除了晴朗夜空中的月光,也只有那一点烛光能把眼睛点亮。白天疯玩忘记了写的作业,只有在妈妈一声叹息中点亮的烛光里完成。夜里醒来,朦胧中是还在缝补破旧衣裳的妈妈在微弱烛光中那瘦弱的身影。然后哇,黑暗中的梦想都是光明。

记得一天夜里,我们在一起修改剧本,正是兴时却突然一片漆黑。那时候有电灯的城里停电也是常有的事。然后我们就点燃早已准备好的蜡烛,他在烛火上点燃香烟,我们在闪烁的烛光中和缥缈的烟雾里继续我们的创作。

多少个日夜啊!

今天这个夜晚,也是烛光闪烁,也是香烟缭绕,可他却再也不能醒来。

老弟呀,何止是认可,那是欣赏,那是喜欢!不知道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只是我从来没和你说过。

男人之间不用那么肉麻嘛。

我现在想说,可是你听不见了!

他来文化馆做上了自己喜欢的事。我们也就天天在一起工作了。20世纪80年代,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啊。充满思想解放的中国空前活跃,思想如飘忽的风,忽而从四面袭来,忽而又向八方散去,不同年龄层,不同社会背景,不同政治经验,彼此相似或相异的知识群体突然一齐涌现,他们再也不甘禁锢的寂寞,充满了追索新观念的激情并跃跃欲试。

我和他正是在那个时间段里混在一起。

那时候真好,那时候真年轻。

我们走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革命委员会的标牌、红卫兵、红小兵组织已经淡出历史舞台,动乱过的城市,显得平静又安详,历史已经翻开新的一页,梦想和憧憬就要张开飞翔的翅膀了。我们朦胧中觉得,新的生活开始了!

他来文化馆后我们一起组织开办了“万泉诗社”“星期五小说小组”“剧本创作笔会”“业余作者深入生活采风”等一系列创作活动。

我们一起商量工作计划,一起策划活动方案,一起带队开展活动。纷纷繁繁、拉拉杂杂、忙忙活活、热热闹闹。

最难忘,我们一起上学。

1978年,国家恢复高考。那时候他来找我,说他好想读中央戏剧学院。他还真去报考了戏剧文学系,通过了初试,复试时下来了。他从北京回来后,我们见面时他有点沮丧,依稀可见他眼中闪烁的泪光,至今让我难忘。

几年后我们联系的作者中的辽宁大学的青年教师说,他们中文系要办夜大了,想要去的话他可以提供考试题参考范围。我们都报了名。在准备考试的那些日子里,他就是我的语文老师。什么“主、谓、宾”“定、状、补”,这些可是他拿手的。我认真地听着他讲理论,同时还听他告诉我一些小窍门,既帮助记忆,又适合应对考试。

白天要工作,晚上一起复习听他给我讲课。昏暗灯光中他那稍有得意而微笑的样子,就如同此刻在这烛光里。

那会儿,我真的像学生似的佩服他。(https://www.daowen.com)

后来我们一起去辽宁大学读书,一起度过了四年夜大生活。

人就是这样,初相识,交相知。

在文化馆工作的时候,我们创作组有一个自己办的小报,叫《万泉》。创刊号上的万泉两个字,还是我所题。那可不是因为我自己是书法家或是一个什么人物,只是因为兜比脸干净,不好张嘴请名角儿,才自拉自唱,自我欣赏的。

他来以后,我们就一起办报。因为他认识铁岭印刷厂的人,为图便宜,不嫌路远,《万泉》就在那儿生产了。于是,每个月我们二人一定要在下稿和校对的时候去铁岭印刷厂,成报后工厂会用车把报纸送来沈阳。

沈阳到铁岭的路有一百多里。那会儿不比现在,火车跑得慢。我们从沈阳上车,弄一只烧鸡,买一瓶白酒,一路上吃鸡、喝酒、聊天。两个小时后到了工厂就干活儿,完活儿了坐火车回家吃晚饭。

他小的时候,父亲离开家,丢下了他和他妈,还有他妈的妈。一直到他结婚前的二十多年,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祖孙三辈相依为命。他的日常生活和同时的人相比,不算苦。用他的话说,那会儿吃的、穿的、用的,家里全可他自己。妈和姥姥疼他,宁可自己受罪也不让别人瞧不起一个没爸的孩子。等他长大了才知道两个女人为他受了多少苦。

我在车上听他说自己的过去,看他低下头用衣袖掩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那会儿我就只想用心体会“泉”这个字的深意。噢,对了,我那时候还想到了女人手托水罐的那幅名画。

善良的人一定懂得苦难。

——他善良。

1984年,沈阳要举办艺术节。

那光景我离开了文化馆到文化局工作。那会儿的生活中有个插曲。深圳在全国招人,他动了心,我们俩都报了名。那边来人外调,单位不放人,那就安心干自己的活儿吧。过年的时候我们俩在一起喝酒,说得最多的是改革。年轻脑子活,胆子大又好奇,想加入那个改革的潮流不成,咱就写个改革的戏,参加沈阳艺术节吧。

我们一起商量好了故事,他写初稿,然后交给我成稿。写戏是累活儿,初稿更难。他点灯熬油苦干了半个月,把戏交给了我。

那个戏里有我们两个人的经历,也有我们共同的感悟,更有我们自己的心事。

开始构思戏的时候没给戏起名。用我们的话说,先有了孩子再起名吧。可戏成了总得有名了吧?他说这活儿你来干吧。

那晚上我还得给女主角儿补写一段独白。我很入戏。那个不得志的女人的境遇和她遭受的委屈,让我心潮难平,泪水掩面。一大段台词一挥而就。放下笔,我走出家门,初春的风拂干了我脸上的凉泪。我静下来想戏的名,百思而不得。

第二天,我们见面说戏。我要给他念一遍,他说不用,自己看吧。看着看着,他自己念起了那段独白。

他那激动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更没见过他流泪。可那会儿,他读完了那段台词,把剧本摔到桌上,却泪水满面。

太好了,有了,剧名有了,就用这段台词里的那句话。

——泪,是甜的!

那是1984年的春天。

写戏的过程在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的今天早成了记忆的碎片。可是那一刻却成了我记忆中的永恒!

《泪,是甜的》在首届沈阳艺术节上得了大奖。

他是第一作者,代表我们上台领奖。我盯住他的双眼,因为我又见他眼中闪烁着泪光。

后来《沈阳日报》转载了这部话剧。用主编的话说,作为一级党报,全文刊登一部戏,这是绝无仅有的。

此时此刻,我坐在窗前,望向刚刚降临的夜晚被斑驳的灯光迷离,一如我纷乱的思绪。寂静陪伴着,淡如月光一样的回忆,一点一滴,往事重生般在纸上一页一页地铺开……

模糊。不是忘记,是因为那个年轻的岁月让生命的节奏快如季风般地刮过青涩头顶。那是怎样的,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来去匆匆的日子啊!我仔细地拼凑着过去的记忆,一如连接我们曾经的生命轨迹。

后来,我去沈阳市艺术创作研究室做了专业编剧。

后来,他去了辽宁体育报社当了记者。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们各自生活着。

再后来,我们又有一次合作。他约我一起给盘锦的一个剧团写了一出评剧,为的是参加中国评剧节。那会儿我们又都回到了起步的原点。他是辽宁省剧协的秘书长,我在沈阳评剧院做院长。

一晃几十年啊,生命在细微地变化中,生活在不断地变化着,一切都在变化中向前走着。

再后来,中风让他不得不离开自己热爱的事业和执着的岗位。

本来想他能安度晚年,可今天,他却静悄悄地走了。

夜幕降临。沈阳这座沉淀了太多人情和故事的古老城市,让人心魂荡动。这是我们生活、成长的地方,这儿,是我们的故乡,这里有我们的亲人。

他走了。看着他的遗照,想着他的浅笑,忆起他的泪光。张洪伟呀——

眼泪是什么味道?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