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 乔装暗寻
〔时隔三日，山中小镇。
〔蓝天如洗，丽日当空，林疏树绿，远山迷蒙，镇上路边一家小店，酒旗临风。
〔山路上，銮声轻摇，马蹄声碎，乔装的赵佶、蔡京、李泯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扮作家院、书童模样的随从。
〔赵佶头戴紫巾镶边儒帽，身着绛红绣花对襟氅，足蹬梅花缎鞋，手摇一把骨签锦面折扇，一介书生，洒脱自得，轻盈飘逸。
李泯则一身武生打扮，红巾扎头，绿裤青衣，足蹬青穗落地快靴，肩披金缕蓝缎斗篷，麒麟黄缎腰带上挎一口七嵌珠宝剑，倒也透出几分英气。大头上顶一个宽沿青边小帽，身上青裤青褂，白袜黑靴，虽扮作教师爷模样，却是活脱脱一副屠夫相，此人乃蔡京也。
赵佶 （唱）踏歌走马游画境，
一路熏风百里程……
看不尽欣欣向荣盛世景，
听不完芸芸众生唱太平。
功德兼隆人称颂，
颠倒乾坤待英雄！
为寻图，出深宫，乔装改扮再驰骋，
好一个马上秀才云中龙。
二位爱卿，一路行来，看朕的德望如何？
蔡京 远胜汤尧禹舜！
赵佶 朕的威严如何？
李泯 秦皇汉武不及！
赵佶 朕的风流如何？
蔡京 令唐明皇暗淡！
赵佶 朕的文采……
李泯 叫李后主无光！
〔赵佶得意地哈哈大笑，众人赔笑。
赵佶 如此说来，朕要寻找的《忧民图》……
〔蔡京、李泯落马跪地。
蔡京 万岁，此行出宫，山川已游，民情已落，这《忧民图》么……
李泯 此一行，龙体劳累，忧民之心皇天可鉴，臣奏请
明日回宫，《忧民图》一事放心让臣等去寻。
蔡京 臣等决不辜负万岁厚望！
赵佶 如此……准奏。
蔡李 谢万岁！
赵佶 二位爱卿，前方山中是何去处？
侍从 启禀万岁，前方山中乃是一小山镇。
赵佶 两位爱卿上马，朕要与你们赛马，谁得头名，朕赐黄金百两，回京师后再行重赏！
〔赵佶打马上山，狂奔而走，蔡京、李泯急追而来，随从们疾跑在后，突然，蔡京勒马拉住李泯。
李泯 蔡兄为何拉我马头，难道你不想取那百两黄金？
蔡京 好个不晓事的乳臭小儿，你我现在怎能追到万岁前面去？他敢不是赛马试心？你我如逞得一时威风，岂不知反倒是得了百金，丢了万金哪！
李泯 （马上拱手）蔡兄高论，多谢教诲！
侍从 二位大人，万岁宝马神威，已不见踪影。
蔡京 啊！小的们，随我来！
〔蔡京、李泯策马追去，侍从们随下。
〔小镇上，不时地有行人走过。几个小商贩叫卖着，也颇有几分气氛。
〔“卖画喽，卖画——”丹姑，年近二十，一身红装，衣上虽有补丁却也干净利落，匀称可体，红润光泽的脸庞透出秀雅之色，晶莹深邃的双眸闪动着刚韧倔强的气质，她手拿画，吆喝着走上。
〔赵佶孤身一人走在人群中。
丹姑 卖画，卖画喽——水墨丹青好风景喽……
（唱）绘得一纸好图景，
走街叫卖为谋生。
空有水墨丹青梦，
哪得如意入画屏？
文风日下人心冷，
谁施妙手济世穷？！
卖画，卖画喽，水墨丹青好风景喽……
赵佶 （走向丹姑）这位小姐，敢问你这……
丹姑 这位客官，我非小姐，乃一村姑，要买画吗？
赵佶 我是问你，可曾见到两位骑马的大人？
丹姑 骑马的大人？骑马的可不都是大人？你看，那不是？
〔马蹄声由远而近，锣鼓声、唢呐声乱成一团，一伙娶亲的队伍走来，新郎挂红花，骑红马，身后一顶四人小轿，轿上披红挂绿，炫眼耀目，前边有一敲锣的开道。“闪开，闪开，娶亲的来了！”
〔人群一哄而散，有几人躲进小店，丹姑亦在其中。
〔赵佶呆立当场，不知所以。敲锣的“当”的一锣，喝道：“嘿，还不快走，在这儿拦路！”
〔娶亲队伍走过。
赵佶 （自言自语）咦，好生奇怪，今日在这镇上，我已见过这队娶亲的人马，怎么它又娶了一回？（拉住敲锣之人）请教这位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敲锣人 外乡人休要多管闲事，快去赶你的路吧！
赵佶 （从怀中摸出扇子，扯下肩坠递上）这位大哥，请收下这份薄礼，给我说句实话，莫让人闷在葫芦里！
敲锣人 （贪得无厌）要想得知实情，就把你手中的玉扇也赏了我吧！
〔赵佶递上玉扇，敲锣人揣扇入怀，四处张望。
敲锣人 若你知了可不要乱传，免得追查谣言，传小道消息，要掉脑袋的。
赵佶 是，是。
敲锣人 我们这娶亲队伍是假的。
赵佶 假的，娶亲怎么有假？
敲锣人 书呆子，这是桩官差，县太爷有令，百姓人等每个捐钱三百，各家洗门刷房，穿戴新衣，各家的养花俱都摆到户外，像过节一样，每乡要凑齐一队娶亲人马，从镇上一日三过，早中晚各一次，从昨天到今天，我们已从这儿走过五圈了！(https://www.daowen.com)
赵佶 这般做作却又为何？
敲锣人 听人言传，大宋皇帝要来此私访，故而各地早早准备，做出样子，诳那皇帝些高兴罢了。
赵佶 不知哪个传出这种消息？
敲锣人 无风不起浪，不然何须这般劳民伤财？我家老少四口，就捐了一千二百大钱，连那道边田里的庄稼也是从别处田里挖来栽上的，过几天就会枯死，哼，那老儿不在宫中好好当皇上，为何跑出来作践百姓？
赵佶 这还了得？难道那官府……
敲锣人 唉，如今那当官的谁不是报喜不报忧，我说这位客官，你何苦多管闲事，还是去那店中喝杯水酒快活吧，小老儿还得去敲锣哪！
〔敲锣人把凝思中的赵佶推入酒店，敲锣吆喝着而下：“大宋盛世，喜满乾坤哪……”
〔赵佶闷坐案旁，店主上来招呼，送酒、菜上。
店主 佳肴、美酒，客官请用。
〔赵佶呷了一口酒，忙又吐出来，一个乞丐故意把脏物扔入面汤碗中，赵佶端碗过来，刚要去吃，一见便呕，推到一边，那乞丐抢到手里狼吞虎咽。
赵佶见状不忍，起身要走，店主上前拉住。
店主 客官，请留下酒饭钱！
赵佶 噢！（几掏未有）学生出门忘带盘缠，先赊一日，明日加倍偿还！
店主 胡说！本店从不赊欠，快交出钱来！
赵佶 店主息怒，学生身上还带有一把玉扇，可先作押品。
店主 那就拿来我看！
赵佶 （一掏顿悟）这，这……
店主 看你穿戴得斯斯文文，却原来是个混酒饭的骗子，来呀，把这厮的衣服扒下来权作酒饭钱！
赵佶 慢来！那玉扇确已送人，不过我还可以为你们画幅丹青水墨，以画抵钱。
店主 谁要你的臭画？来呀，扒衣服。店主和几个人一拥而上，揪住赵佶的衣襟，扒下外衣。
赵佶 （怒喝）尔等休得无礼，吾乃大宋……
店主 放屁，你就是大宋皇帝又待怎样？俺正想吃那昏君老儿的肉哩！动手！
丹姑 （拍案而起）住手！……这位客官，听你口音不像乡土之人，是不是骗子也未可知，你说你会作画，我这里带有笔墨纸砚，你画来我看，如果画得好，其言必真，本姑娘就替你付上酒饭钱。
赵佶 多谢！
〔丹姑摆开笔墨纸砚，赵佶提笔在手，众人起哄：“快画呀！”
赵佶 唉！
（唱）脸儿热心儿抖笔也沉重，
脱皇服穿布衣黔驴技穷。
好比是龙游浅水入窘境，
真皇上今日做了假书生。
叹人世真真假假苦懵懂，
画它个虎落平阳吐心声！
〔赵佶蘸墨铺纸一挥而就，丹姑含笑点头。
丹姑 好一幅《虎落平阳》！快把衣服还给他！
〔丹姑“哗啦”掷钱在地，店主将衣服归还，忙去地上拾钱，赵佶穿不好衣服，丹姑帮他穿好。
赵佶 多谢小姐难中相救，敢问小姐芳名，家住何地，日后必当重谢！
丹姑 客官！
（唱）扶困解难是秉性，
怎敢承谢枉人情？
拙笔描龙能绣凤，
丹姑二字是我名。
赵佶 噢，丹姑……想不到你也极喜丹墨，丹姑小姐的画能否也让学生一睹为快？
丹姑 （展开画卷）如此就献丑了！
赵佶 （看画，击掌称好）好画，好画呀！
（唱）村野闺门出红杏，
巧手灵心俏娇容。
寻图未见御图影，
无意寻得女精英。
小姐画艺非凡，家中必有经多见广的丹墨高手，不知听没听说曾有一幅御览神品《忧民图》流传在民间？
丹姑 《忧民图》？不知那图中画的是些什么？
赵佶 图名既为“忧民”，想来图中定是称颂帝君忧国忧民之神姿呀！
丹姑 你说什么？皇上忧国忧民？哈哈……
（唱）忧国忧民把帝颂，
害国害民君横行。
是“忧”是“流”谁人省？
一字之差万念空！
本姑娘孤陋寡闻，从未听说有什么皇上忧国忧民的《忧民图》，倒听说过宫中曾有幅《流民图》传到民间，大哥所问的《忧民图》该不是那《流民图》之假吧？
赵佶 《流民图》？啊，丹姑小姐，请问你讲的那《流民图》……
〔人潮拥挤，喊声嘈杂，顿起骚乱。
〔蔡京、李泯匆匆跑上，来到赵佶面前，迎头便拜。
李泯 万岁呀万岁，你怎么游到这里来了？叫小臣找得好苦！
蔡京 如今车马早已备好，奏请万岁起驾回宫！
赵佶 传旨下去，广告民间：下诏征收《忧民图》，并钦定于仲秋之日开科考画，提举画林高魁伟！不得有误。
蔡李 臣接旨！
赵佶 丹姑小姐——
〔赵佶巡视，店内早已不见丹姑身影。
呆住的余人仿佛从梦中惊醒，一齐跪下，齐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店主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地，吓死过去。
〔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