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场 杀人灭口
〔紧接前场·丹姑家中
〔小院、茅屋、顽石、老槐。
丹姑 （急匆匆归家）
（唱）攀枯藤蹚溪水走沟绕岔，
小心儿蹦蹦跳骨软筋麻。
今日事多蹊跷越想越怕……
（白）爹爹——丹姑回来了！
〔茅屋门开。
〔刘耿，六十余岁，须发皆白，咳嗽气喘地拄杖走出。
刘耿 女儿！（接唱）
日落山鸟入林女儿归家，
父女俩相依伴熬冬磨夏，
离京师隐山林苦乐由它。
丹姑 爹爹，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刘耿 好，好！画儿卖了？药买了？丹姑，你这是……
丹姑 爹爹！女儿把卖画的钱都给人了。
刘耿 噢，好哇，穷人帮穷人理当的。
丹姑 不是穷人，是个书生。
刘耿 书生？
丹姑 不是书生，是皇上！
刘耿 皇上？丹姑……
丹姑 爹爹，是书生扮的皇上，啊，不，不是，是书生，是皇上扮成的书生！
刘耿 （一惊）啊？莫非是当今皇上微服出访？
丹姑 那皇上还挺有能耐，这是他画的画儿！
〔丹姑展开赵佶在小店里画的画儿，刘耿观看。
刘耿 啊呀！正是他。
丹姑 是他？他是谁呀？
刘耿 皇上他小时候常去御画院学画，李亮，你李大叔还教过他哪！
丹姑 就是你常和女儿提起的御画院的李亮，李大叔？
刘耿 正是，前几天他捎信来，说是要来这儿和我相会呢，怕是该到了吧……丹姑，那皇上他？
丹姑 爹爹，皇上他还和女儿打听一幅画。
刘耿 一幅画，什么画儿？
丹姑 说是当年神宗御览过的一幅画儿，是什么《忧民图》。
刘耿 （警觉地）噢！……天下名画真图都瞒不过为父，神宗御览的是《流民图》，哪有什么《忧民图》？想必朝中又有奸臣弄权，以博君欢心，要伪造一幅什么《忧民图》来欺瞒皇上了！
丹姑 父亲，女儿也觉奇怪，记得听你说的，咱家地窖中就珍藏着那幅《流民图》……
〔刘耿捂住丹姑嘴，示意小声。
丹姑 女儿虽见过那图，却一直不晓那图的来历，你就给女儿讲讲，让女儿也心中有数……
刘耿 （忆起旧事，感慨万千）唉！熙宁年间，神宗当政，为父那时正在京师御画院，那《流民图》就是为父的心血所绘呀！
（唱）曾记得熙宁年国运混沌，
天大旱灾民苦无法生存。
蔡京他在开封营私压赈，
聚横财施贿赂诓上欺民。
为父我性耿直告他残忍，
实指望《流民图》劝醒明君。
却不料神宗帝颠倒轻信，
才有那风雨夜大祸降临。
丹姑 爹，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刘耿 那一天，天好黑好黑啊，雷鸣电闪，暴雨倾盆，爹坐在御画院里，心神不安……
〔回忆，熙宁八年，夏夜，雷鸣电闪，大雨滂沱。
〔翰林画院，室内烛光摇曳，寂静凄清。年近而立之年的待诏刘耿正伏案观图。
刘耿 （仰天长叹）《流民图》哇《流民图》，想不到你和我刘耿一起，被人曲解，闯下如此大祸！
〔突然，窗子被人推开，一阵狂风吹熄烛灯，黑暗中，一个蒙面大汉手持钢刀闯入，举刀砍向刘耿，刘耿闪身躲在案后，刀剁案上，震落书简等物，惊醒了睡梦中的婴儿，刘耿把“哇哇”大哭的孩子抱在怀里。
刘耿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来此害我？
刺客 害你？你做的好事，死有余辜！
〔大汉举刀砍来，刘耿脚下一滑，跪倒在地。
刘耿 好汉，要杀你就把我们父子都杀掉吧！想我刘耿一生忠国忠艺，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你就往下砍吧！
刺客 刘耿，听说那司马参军郑侠献给皇上的一幅画是你所作？
刘耿 不错，这《流民图》正是在下所作。
刺客 你可知正为这图，皇上废了新法，罢了王安石相位，你，你你！……
刘耿 好汉，刘耿所作此图，是为揭穿蔡京压赈苦民之罪，并非为反对新法，陷害忠良，要辨是非，请看此图。
〔大汉随刘耿燃灯看图，手中钢刀猝然落地。
刺客 待诏大人，这次行刺乃蔡京所遣，他得知那郑侠所献之图是你所作，说你绘图诋毁新法，陷害忠良，激我今夜杀人见血毁图见纸！不想，原来如此！
刘耿 蔡京狗贼！
刺客 待诏大人，我也是个赞同新法有肝有肺之人，我这就放你一条生路，你们父子快些远走高飞逃命去吧！
刘耿 好汉，刘耿和儿子没齿不忘你的大恩，只是那蔡京让你杀人见血，毁图见纸，你……
刺客 这个我自有道理，你休要多问，快走，不然我要后悔的！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动二人，大汉跃窗而出，刘耿开门。
〔翰林画院待诏李亮，时年未满三十，推门而见。
刘耿 李待诏……李亮兄弟！
李亮 刘兄，我已尽知始末，你！……
刘耿 （举起图画）别无它计，我只好连夜出京，李兄，咱们后会有期。
〔刘耿藏好画儿，挽起婴儿，刚要出门，孩子又大哭起来。
李亮 刘兄，你抱此婴儿难免惊动四下，又如何走呢？
刘耿 （焦急）这……
李亮 ……有了，刘兄，我家娘子昨日生下一儿，不幸早死，如若不弃，你就将这孩子权充我儿，由我抚养照料，待日后……
刘耿 这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娘亲，我，我……也只好如此了。
李亮 刘兄，公子的事你尽管放心，我和夫人会把他当亲儿子待的，只是大丈夫忠君忠艺，宁死勿叛，你这一走，岂不落下骂名？
刘耿 刘耿并不是怕死，怕的是这用心血绘成的《流民图》被蔡京所毁，唉，忠君忠艺，实难两全，刘耿宁可背着叛君之名，也要保护这血铸之图，等到有朝一日，愚兄定携图来会。
李亮 刘兄安定下来，早日与我联系。
刘耿 （一拜）李亮兄弟。
李亮 快走！
〔刘耿亲了儿子一口，转身毅然冲入雨幕。
〔一阵狂风，吹熄烛灯。
〔刘耿回忆往事，泣泪饮血。
〔丹姑听父一述，热泪盈眶。
刘耿 孩子，我的孩子啊！
丹姑 爹爹——
刘耿 丹姑，此次皇上微服出访，下诏亲征假图，其中必有蹊跷。父亲一直不愿回宫，皆因蔡京一伙把持朝政，如今他又要弄奸蒙上，以假乱真，据父所断，定是皇上要寻先帝御览真图，蔡贼欲辞其罪，从中作祟，为父再不出面，蔡贼奸计得逞。
丹姑 爹爹……
刘耿 丹姑，你见那私访的皇上年轻懂画，心肠不坏，为父欲携真图进京，让皇上明察真相揭穿奸臣画皮，为国除佞。(https://www.daowen.com)
丹姑 女儿愿随父前往，也好见见那同父异母的哥哥！
刘耿 如此，你就打点行装，为父去地窖内取出《流民图》，只待李亮，你李大叔一到，咱们即刻进京见驾！
丹姑 好！
〔刘耿走下，丹姑准备收拾行装，李泯一身钦差打扮，悄悄走上。
丹姑 谁？
李泯 请问，这里可是丹姑的家？
丹姑 我就是丹姑，不知钦差老爷有何吩咐？
李泯 姑娘，可记得白日里你在镇上画店里曾解救过一个人吗？
丹姑 记得。
李泯 你可知他是何人？
丹姑 ……不就是微服私访的皇上吗？
李泯 不错，当时，你曾向万岁提到过一幅先帝御览《流民图》。
丹姑 正是。
李泯 好！姑娘，你可知那《流民图》现在何处？
丹姑 那《流民图》……
〔刘耿闻声走出。
刘耿 丹姑！……啊，钦差老爷，不知你问图何事？
李泯 你是何人？
丹姑 他是我的父亲。
李泯 哦……老太爷，万岁下诏要将《流民图》收回宫中，你若知晓献上，万岁重赏于你！
刘耿 万岁诏谕的是《忧民图》，何来诏征什么《流民图》哇？
李泯 这个……这个……啊，万岁明诏征收《忧民图》，密诏征收《流民图》！
刘耿 请钦差出示万岁密诏！
李泯 这……
刘耿 钦差老爷，我女儿年幼无知，那日在皇上面前信口开河，她哪里知晓有什么《流民图》？
李泯 哦？
刘耿 啊？
〔一阵大笑，众人皆惊。
〔蔡京大笑着闯上。
蔡京 呀哈！刘耿啊刘耿！老夫只当你三十年前做了我刀下之鬼，不料你金蝉脱壳，竟躲到这里来了，你还认得我吗？
刘耿 （大惊失色）蔡京？
丹姑 爹爹！
蔡京 哈哈，刘兄别来无恙？你我风雨三十载，狭路重逢，旧话重提，怎么样，把《流民图》交出来吧！
刘耿 呸！老贼好不羞耻，当年你欺君害民，扣压皇粮，迫民流亡荒野，而今又变本加厉，刮尽民脂民膏，愚弄当今皇上，假造什么《忧民图》谀主求宠。真是个于人不齿、猪狗不如的东西！
蔡京 （拔刀相向）你？
李泯 （急忙拉住）蔡兄，提什么陈年老账，还是索图要紧！
蔡京 好，老夫暂不与你计较，只要你能交出《流民图》，既往不咎，老夫可保你全家平安。
刘耿 你已身居相位，索此图何干？
蔡京 同三十年前一样，我要亲手毁掉它！
刘耿 休想！你这个暴戾老贼，擢发难数，那图中绘有你害民流亡的铁证，百姓的血泪苦难，岂容你销毁抵赖，我要留画千年万载，永记你坑国害民的罪孽！
蔡京 （气急败坏）你，你，你！……来人哪！
〔一群亲兵冲将上来，将刘耿父女团团逼住，李泯附耳蔡京。
李泯 来呀，把那老东西绑到树上。
〔几个兵卒拉过刘耿，绳绑树上。
丹姑 爹爹——
〔丹姑冲过来，被兵卒拉住，蔡京提剑来到丹姑身旁。
蔡京 姑娘，你知道《流民图》藏在哪里就说出来吧！不然莫怪老夫心狠，我要把那老东西画了一辈子画的手指，一个一个剁掉，他是你相依为命的父亲，你就不心疼他吗？
刘耿 丹姑，我家拿画笔的人都是义胆侠骨，决不能做那等苟且之事，就是头断骨粉也要留个清白！
〔蔡京举剑走向刘耿。
丹姑 爹爹，爹爹——
〔蔡京举剑欲砍。
丹姑 住手！不要砍，我给你拿图！
李泯 放开她。
〔兵卒放开丹姑，丹姑走向刘耿。
丹姑 爹爹……（扑到刘耿身上）爹爹，女儿怎能看你受这酷刑，就把那一幅《流民图》交给他们吧！
〔刘耿颤抖着挥手打一掌在丹姑的脸上。
丹姑 （呆住）爹……
刘耿 丹姑，我的儿呀！是爹连累了你，为了这张图，我苦苦地忍了三十年，就是搭上老命，也要护住这血泪之图。女儿，你怎能掏出为父的心去喂这些豺狼啊？！……
丹姑 爹——
（唱）多少话儿强咽下，
慢将冷泪悄悄擦。
爹爹呀——
二十年相伴在膝下。
舔犊恩深难报答。
为辨明朝真与假，
今日愿挨打与罚。
女儿自有巧谋划，
且请爹爹原谅她……
〔丹姑退出刘耿怀抱，毅然转身奔下。
刘耿 天哪，你这不长眼的天！
（唱）一腔恨火难按捺，
含屈忍辱咬碎牙。
罢、罢、罢！
且将老命黄泉挂，
空洒热血染黄沙！
〔丹姑拿画卷急上。
丹姑 放了我爹，就给你这《流民图》。
〔李泯一把夺过图来。
刘耿 丹姑——爹爹去了！
〔刘耿咬舌而亡，丹姑猛扑上去，痛哭失声：爹爹……
李泯 蔡兄，可是这幅……
蔡京 （看图）哈哈……来呀，把这臭丫头绑了，放火烧光这一切！
〔众兵卒燃起大火，蔡京撕图抛入火中。
蔡京 （狂叫）烧吧，烧吧！从今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了《流民图》，皇上记住的只有《忧民图》了！
〔蔡京，李泯狂笑不止。
〔大火熊熊。
〔收光。追光照住蔡京、李泯。
李泯 到了这会儿，蔡兄，咱们的戏演得也差不多了，大伙都该歇会儿了吧？
蔡京 休息，休息，休养生息。
〔切光。剧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