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月光映照磨坊。
〔李三娘正在推磨。她的身影被月光映在墙上。
〔不时有几声犬吠传来。伴唱：
静静的秋夜，圆圆的月亮，
月光悄悄走进磨坊。
沉沉的磨盘碾在心上，
瘦瘦的身儿驮着月光。
李三娘 （唱）月圆之夜苦思想，
夜长梦长，长长的磨道上熬着我李三娘。
志远啊，
相守不知离别苦，
负重才觉路途长。
多少日，我怀胎儿身不爽，
苦熬苦忍苦难当。
多少次，我挖井挖在石头上，
磨破了血泡泪汪汪。
多少回，我梦见你浴血战沙场，
醒来时担惊受怕搅柔肠。
你为国为家酬壮志，
我为夫为儿费思量。
但等那：井挖成，甜水淌，
孩儿出世笑声扬，
你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咱骨肉团圆心欢畅，
共把天伦享。
志远啊，
你是家的脊梁，你是我的指望，
你就是这粒粒米，我就是这附在米上的糠。
三娘我愿永生永世奔波在这磨道上，
只愿那舒心的日子长又长……
〔“咣咣”的锣声，乡丁的叫声：“番兵败退，路过县乡，各家各户，管制灯火，多加戒备，严防番兵前来作乱……”
李三娘 （唱）听乡丁夜半锣声叫，
忽觉得一阵阵心似火烧。
腹内疼痛如刀绞，
想必是娇儿降生在今朝，
跌跌撞撞出磨坊把兄嫂喊叫，
（白）嫂嫂快来，小妹就要分娩了……
哥哥快来救救小妹吧……
（唱）夜深深，兄嫂沉睡鼾声高。
生死攸关难预料，
志远我夫你可听得着？
腹内痛，汗如雨，
周身上下似水浇。
昏沉沉好似狂风卷枯草，
迷茫茫一叶孤舟浪里漂……
〔紧密的锣声，狗吠，人喊：“不好了，番兵来了，快逃难啊……”
〔乡绅在乡丁的护卫下逃上。
乡绅 快跑，快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乡丁 快跑，快跑，管它爹和娘，自个儿把命逃！（下）
〔窦成搀李三娘下。
〔番兵追人群过场，有拿火把的番兵跑上。有人喊：“番兵烧房子——”
〔李守义，马赛花跑上。
李守义 妹妹，妹妹，你在哪？
马赛花 哟，还妹妹妹妹的，这工夫可是爹死妈出门，个人顾个人。就你这腿，还不快跑？！（扶李守义下）
〔刘志远，岳秋娘率兵上。
刘志远 将士们，追上番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岳秋娘 快，快去灭火，那是刘先锋家的房子！
兵甲 那房子已经烧得没救了。
刘志远 记住，若见到一个叫李三娘的人，速速报我！
〔刘志远、岳秋娘及众兵将下。
〔婴儿的哭声。
〔马赛花和李三娘在一起。
马赛花 三娘，三娘醒来……
李三娘 （唱）痛生娇儿魂飞天外，
荡悠悠好似到了望乡台。
忽听有人连声唉，我的老天啊，
三魂渺渺又归来。
马赛花 唉，这都是做嫂子的不好，让你在这磨坊生产，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呀！
李三娘 （唱）事已至此何必自责自怪，
这也是我母子运厄命乖。
马赛花 事到如今，多说也没用，你保养身子要紧，这孩子我给你看着吧！（抢过孩子）(https://www.daowen.com)
李三娘 （唱）初生孩儿不好带，怎能让他离娘怀？
马赛花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我这不是为咱们这个家好吗？（抢过孩子慌张而下）
李三娘 （唱）马氏嘴甜心毒歹，
我儿一定遭祸灾。
（白）嫂嫂，嫂嫂，快快还我娇儿！还我娇儿……
〔窦成抱孩子上。
窦成 三娘，婴儿在此。
李三娘 老院公……这，这娇儿？……
窦成 方才番兵过境，我出门躲避，见马氏慌慌张张抱一婴儿出门，我便在后紧跟，她要把这孩儿送给王大人，我便抢了回来！
李三娘 多亏老院公搭救，请受我一拜。
窦成 （拉住）三娘，如今你和娇儿安然无恙，也算万幸！
李三娘 谢院公救命之恩。唉，只怕是救了这一时却救不了长久……
窦成 三娘，你……
李三娘 想这兵荒马乱，险象环生，三娘我的性命尚且难保，何况这小小的娇儿！
窦成 这，番兵要是再来，这可如何是好？
李三娘 何止番兵？那王大人想抢我的娇儿，如今嫂嫂又做内应，此时未成，日后定难放过！
窦成 说的是呀，躲过了外鬼，躲不过家贼，这可真叫人为难！
李三娘 千难万难，尚且有一条活路！
窦成 哪一条活路？
李三娘 送娇儿去找我夫刘志远！
窦成 这……
李三娘 只是怕这兵荒马乱，老院公你已年迈，还是……
窦成 老奴虽然年迈，可济人之困，为了主人我是万死不辞！三娘，走，我们逃命去吧！
李三娘 院公，你看我这样子，怎么走得了路哇？
窦成 窦成我，我扶着你，背着你！
李三娘 多谢院公，可要是那样，我们互相拖累怕是谁也活不成。为了这个娇儿，求你带他去吧！
窦成 三娘……
李三娘 （抱起婴儿）孩儿，孩儿，为娘我在磨坊咬脐生你，就叫你咬脐郎吧！
窦成 咬脐郎。好！叫他日后长大成人永远把娘亲的凄苦记住！
李三娘 我那苦命的娇儿呀……娇儿呀，今日分别不知何
时才得相见，我那难舍难分的小娇儿呀……
（唱）怀抱着小娇儿我心酸痛，
连把我那苦命的儿呀，我叫了几声，
儿的命苦真比那黄连苦，
谁像你在这兵荒马乱时降了生。
娘怀儿十个月恰似一梦，
日日忍月月熬我满怀的苦衷。
娘怀你娘生你娘心高兴，
娘爱你娘疼你娘为你荣。
你就是娘的骨血娘的命，
你就是娘的寄托娘的情。
娘怀儿就认可为儿忍苦痛，
娘生儿就该让儿快长成。
一岁两岁你该在娘怀抱，
三岁四岁你是个小精灵，
五岁六岁你能把书读懂，
七岁八岁把理通。
年年岁岁你是爹的魂儿娘的影，
岁岁年年你锦绣年华好前程。
可谁料想，娘的心愿要成画饼，
好似那雪中炭火风里的灯。
送你寻父是为保住儿的命，
免得你和为娘一起挣扎在苦水中。
今日分别不知何日见，
也不知相逢是在来世还是今生？
休怪娘把儿舍出娘怀抱，
实难舍咬脐儿还在襁褓中。
娘没有乳汁难把儿抚养，
娘瘦弱的身躯怎为儿挡风？
从此后，娘有双眼却难见儿欢笑，
娘的双耳怎再听到儿的哭声？
小娇儿，让娘亲亲你的脸，
〔拿出护身符给婴儿戴上。
但愿娘的这个祝福永远伴你度一生……
〔双手捧起孩子，送向窦成。
李三娘 老院公，你快带上他去吧。
窦成 那你是如何呀？
李三娘 这儿是我的家，这儿有我亲手挖的井，我要在这里等，等你，等我的丈夫，等我的儿子！等你们回到将军堡！
窦成 三娘……
李三娘 （跪向窦成）恩公！
〔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