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秋风阵阵，落叶纷纷，雁叫声声。
〔面容憔悴的李三娘背桶走上井台。
李三娘 （唱）秋风摧得黄叶碎，
霜染长天雁南飞。
三娘我走上井台来打水，
脚下落叶眼望归雁心相随。
志远你离家十六载，
窦成他带儿寻你人不归。
十六载夫是相思儿是梦，
十六载苦在心内笑在眉。
十六载等夫盼儿把家回，
十六载黑发变白心不灰，
十六载我挖深井出甜水。
只等那骨肉团聚把水做酒共举杯！
〔马赛花内喊：“三娘，三娘，快来迎接贵客！”引乡绅走上。
乡绅 三娘，真乃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李三娘 我私自挖井坏了乡里龙脉，是有罪之人！
乡绅 哪里哪里，三娘挖井出水实乃造福乡亲。来来来，让我也尝尝……
〔乡绅走向李三娘，李三娘躲开欲走，被马赛花拦住。
马赛花 妹妹，大人这么看中你，真是求之不得……
李三娘 嫂嫂让开，我要去给王婆婆送水。
乡绅 （拿一吊铜钱）这桶水就请三娘送到我的府上吧。
〔乡绅借给钱之机抓住李三娘的手，李三娘挣脱将钱打落。
马赛花 （拦住李三娘）站住！今天咱就把话挑明了，十六年前王大人高看你一眼，要娶你续贤，你不答应。今天，要你去他府上当佣人，你不去也得去！
李三娘 嫂嫂，十六年来，我每日劳累，心甘情愿，吃糠咽菜，度日如年，就求嫂嫂给我个安身之处，让我等丈夫回来，让我守这晚节吧！
马赛花 啧啧啧，十六年了，刘志远连个影都没了，你还等的什么夫？守的什么节？
李三娘 嫂嫂，想当初志远走时我二人已立下誓言，两心相知，两情相守！
马赛花 守守守，我都让你守了十六年了，还得白养活你到什么时候？
乡绅 三娘，你们李家已收了我的工钱，你又何苦固执！
马赛花 这会儿你要是不依，过会儿王大人家的人就来抢你！
李三娘 （走上井台）你们再要如此，我就死在这里！
〔乡绅、马赛花束手。
〔地方内喊：“王大人，王大人！不好了——”地方急上。
李守义随上。
乡绅 何事惊慌？快来帮忙！
地方 王大人，使不得！他来了，可不好了！
马赛花 看你这点儿出息，他一个瘸子把你吓这熊样？！
地方 不是他，是刘，刘，刘大将军。
乡绅 嗨，原来是带兵进京路过我们将军堡的刘大将军，你怕的是什么？
马赛花 官官相护，他和王大人是一伙的。
地方 不是，刘大将军就是，就是……
马、乡 是什么？
地方 这是州府里快马刚刚送到的文书。
〔乡绅拿过文书看着。
地方 刘大将军就是李三娘的丈夫刘志远！他带兵进京是要受命封赏的。
乡绅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地方 快，快，快点回去想招儿！
〔乡绅、地方急下。
马赛花 哈哈……哈哈……
李守义 坏了，吓疯了，吓疯了！
马赛花 放屁，我是乐疯了！妹夫当了大将军，这回咱可逮着了！
李守义 （走向呆住的李三娘）妹妹，妹妹，你没白等十六年啊！唉……
李三娘 十六年，十六年啊……（哽咽）
马赛花 妹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乐都乐不过来，你哭啥。快走，快回家，嫂子给你打扮、梳妆，穿上那套好衣裳，迎接你那当了大将军的丈夫郎！
李三娘 不，我就这个样子，我就在这井台上等他！
马赛花 好哇，那，咱可得回家收拾收拾！
〔马赛花拉李守义下。
〔马蹄声由远而近。
李三娘 （听着）真的是他回来了！将军堡真的出了个大将军？
（唱）听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阵阵声声敲打我的心，
这马儿似从梦中来，
马背上可是梦中人？
〔兵丁内喊：小将军，快来呀，这儿有口井。”咬脐郎率二兵丁上。李三娘躲到一旁，兵丁取水。
咬脐郎 （唱）打马跑得群山尽，
为尊父命把水寻。
心急口渴实难忍，
〔接兵丁送上的水狂饮。喊：“好甜的井水啊！”
（接唱）这恰是禾苗久旱逢甘霖，
甜甜井水润我心。
（白）小的们，这口井我们征用了！
李三娘 且慢！
（唱）这一位小将他威风不小，
三娘我走近前来仔细瞧，
只见他，
一身战袍身姿俏，
三尺长剑横在腰。
五官俊秀好神采，
七上八下我涌心潮。
也不知咬脐郎我儿可好？
现如今是不是这般大来这般高？
见小将思娇儿心如刀绞。
咬脐郎 （唱）这贫娘神不守舍把我瞧，
她一身上下旧衣袄，
满面的皱纹白发飘，
且不知她为何把我叫？
（白）这位贫娘，你是何人？
李三娘 我，我是这口井的主人！
咬脐郎 你？你一位贫娘怎么会是这口井的主人？！
李三娘 （唱）为了它三娘我苦苦把心操，
十六年挖井取水在这将军堡，
挖挖停停、停停挖挖受煎熬。
只因为那旧日的愿望今未了，
这井水浇着我心中那棵不死的苗。
（白）小将军，你要征用这井何用？
咬脐郎 我们大军途中驻扎将军堡，怎能无水？（向兵丁）
你二人速去军中禀报。（兵丁应下）
李三娘 这么说，来将军堡的就是刘大将军？
咬脐郎 正是！
李三娘 他，他，他……他真的是刘志远？
咬脐郎 不错！
李三娘 如此说来，他，他，他……他有个儿子叫做咬脐郎？！
咬脐郎 这位贫娘，你怎么知道将军的名讳？你如何晓得他孩儿的乳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三娘 小将军，听我慢慢道来啊！
（唱）叫一声小将军听我细讲，
提旧事真叫人好不悲伤。
这地方叫作将军堡，
将军堡有一个李三娘。
三娘的丈夫名叫刘志远，
志远他从军去远方。
十六载人在沙场无音信，
抛下了结发妻在哥嫂家中受凄凉。
那一日三娘她在磨坊把儿生养，
忍疼痛咬脐带为儿起名叫咬脐郎。
嫂嫂她与乡绅设下狠毒计，
多亏了窦成救儿出磨坊。
为逃命窦成他抱着孩儿千里去寻父，
到如今一十六载未还乡。
怕的是他一老一幼路遇凶险把命丧，
也怕那刘志远抛妻弃子丧天良。
李三娘为此事朝思暮想，
脸生皱纹头长白发心也伤……
咬脐郎 （唱）听她言，不由人泪如雨降，
心乱如麻，搅肝肠。
此事叫人费思量，
再查三娘叫真章。
（白）贫娘，你说的那位李三娘，她，她现在何处？
李三娘 你问这李三娘作甚？
咬脐郎 那刘志远本是我的父亲，我的乳名么……
李三娘 你，你，你……你是咬脐郎？
（唱）十六年，我苦思苦想把儿盼望，
眼前事，似晴天响雷叫人迷茫。
莫非这是在做梦，
梦中的三娘会儿郎……
咬脐郎 你，你，你就是李三娘？
（唱）耳听贫娘把旧事讲，
心中暗自细思量。
那刘志远本是我的父，
可我的母亲叫岳秋娘。
老窦成十多年前把命丧，
却无人再晓得我的乳名是咬脐郎。
李三娘 咬脐郎，我就是李三娘，我是你的亲娘啊！
（唱）含悲忍泪叫儿郎，
相见如同在梦乡。
咬脐郎 （唱）她声声含泪把儿叫，
叫得我心里直发慌。
（欲上前去又止步）不不不，
（唱）莫慌张莫孟浪，
查明真相再作主张……
（白）这位贫娘，快快请起。你听我细说端详！
〔内喊：刘大将军到——
〔两队兵丁急上。兵丁将李三娘逐出场外。将二人隔开。
李三娘 咬脐郎——
咬脐郎 贫娘——
〔刘志远上。
咬脐郎 孩儿拜见父亲。
刘志远 听说我儿已然寻到水井？
咬脐郎 父王，孩儿还见到了井的主人。
刘志远 这……他是何人？
咬脐郎 她乃一位贫娘。衣衫褴褛，白发愁容。
刘志远 噢，这也平常。
咬脐郎 人虽平常，可她的身世都叫人惊奇。
刘志远 何奇之有？
咬脐郎 她，她，她说……(https://www.daowen.com)
刘志远 说什么？
咬脐郎 她说她有一个从军的丈夫。
刘志远 从军的丈夫……是谁？
咬脐郎 刘志远。
刘志远 什么？
咬脐郎 她还有一个儿子。
刘志远 儿子？
咬脐郎 乳名唤作咬脐郎！
刘志远 哎呀！这……这人现在何处？
咬脐郎 父亲，你看！
〔静场。刘志远、李三娘二人相视。伴唱：
心儿颤，神儿慌，眼前一亮，
日日念，夜夜想，牵心绕肠。
一别数载思念苦，
今日三娘会刘郎。
李三娘 （唱）只见他一身官服织锦绣，
英武豪气挂脸庞。
再不是十六年前旧模样，
好一个威风凛凛将军郎！
刘志远 （唱）一身烂衫一老妇，
满面皱纹满头霜。
细搜寻恍然似见旧模样，
再不是十六年前俏娇娘。
李三娘 （唱）心头好似鹿儿撞，
喜泪横流遮目光。
刘志远 （唱）往昔离别空惆怅，
生死难料两茫茫。
（伴唱）今日相聚恍如梦，
只怕夜短梦不长。
刘志远 你？
李三娘 你？
刘志远 你还活着？
李三娘 你真的回来了？
刘志远 三娘……
李三娘 官人……
〔李三娘瘫软倒地。
刘志远 （呼唤）三娘，三娘！
咬脐郎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她，她真的是我的亲娘？！
（唱）十六载母与子天隔地障，
十六载儿与娘人各一方。
叫亲娘你将儿仔细观望，
我，我，我，我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咬脐郎！
李三娘 你，你当真是我儿咬脐郎么？
咬脐郎 孩儿正是咬脐郎。
李三娘 你若是我儿咬脐郎，该有一件信物。
咬脐郎 您是说这护身符？
〔咬脐郎拿出护身符，李三娘接过。
李三娘 我不是做梦吧？
咬脐郎 不是做梦。
李三娘 儿呀，儿呀，十六年了，今日你才见到苦命的娘啊！
（唱）十六载娘把儿朝思暮想，
十六载娘为儿痛断肝肠。
原以为此一生见儿无望，
怕只怕眼前事梦断黄粱……
咬脐郎 娘啊，我的亲娘，请受孩儿一拜。
〔咬脐郎面向李三娘欲跪，被刘志远拉住。
刘志远 孩儿，使不得。
咬脐郎 如何使不得？
刘志远 你看，那是谁来了？
〔内喊：“夫人到——”
〔岳秋娘在侍女的簇拥上走上。众人随上。
乡绅 小民拜见刘大将军。
马赛花 哎呀，我的那个亲妹夫哇！
〔李守义用拐棍把马赛花拦住。
刘志远 （向岳秋娘）夫人一路鞍马劳顿，该去歇息才是。
岳秋娘 小女子不累，倒是大将军，那才是真的累呀！
刘志远 夫人不累，也该是又渴又饿了吧！
乡绅 方才让夫人在府上用过茶点，夫人说她不饿。
岳秋娘 听了他们说的旧事，小女子已然腹胀如鼓了！
马赛花 我们让夫人歇息，可她一定要来这儿，说是要看看这口井！
岳秋娘 是的，我是一定要来看看！
〔岳秋娘围李三娘转。
刘志远 夫人，夫人……
岳秋娘 来呀！
〔一侍女捧锦服走过来。岳秋娘接过。
岳秋娘 岳秋娘拜见姐姐。
李三娘 你，你说什么？
岳秋娘 岳秋娘拜见姐姐！
刘志远 哎呀，谢过夫人，谢过夫人！咬脐郎，快来拜过你这生母、养母！
咬脐郎 孩儿拜见二位娘亲！
〔岳秋娘闪过不受。
岳秋娘 大将军，恭喜你旧梦重圆，好生在这将军堡消受吧。来呀，我们上路进京！
刘志远 夫人……
李三娘 刘大将军……
刘志远 三娘，都怪为夫一念之差，我向你赔礼？
李三娘 哎呀呀，这位大将军，向我这贫妇施礼，岂不折杀我也！
刘志远 三娘，就请念我旧日夫妻之情……
李三娘 十六年前，你我是恩爱夫妻。如今么，你是高官厚禄，锦衣玉食。我一个山野贫妇，独守孤苦，还与你有什么夫妻之情！刘大将军，你快快上路进京去吧！
咬脐郎 娘，娘，这回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李三娘 （苦笑着）咬脐郎，咬脐郎……
〔锣响。内喊：“圣旨到——，刘志远接旨。”
〔宣旨官上。刘志远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刘志远杀敌有功，有岳相国举荐，封刘志远为北平王。其子咬脐郎为御前将军。三日内来京封赏，不得有误，钦此。”
刘志远 臣领旨谢恩。
〔宣旨官下。
乡绅 恭贺北平王。
刘志远 （向岳秋娘）志远多谢岳丈大人举荐之恩。
岳秋娘 且不知你如何对相国大人交代？！
咬脐郎 母亲，跟我们一同进京去吧！
李三娘 （苦笑）这里有我自己挖的井，这儿才是我的家！
咬脐郎 （向刘志远）父亲，父亲，这可如何是好哇！
刘志远 来呀，送上官银！
〔侍卫捧官银上。
刘志远 三娘，收下这些银两，暂且度日，待我到京以后，再作主张。
〔马赛花上来欲接，被李三娘拦住。
李三娘 且慢！好，好一些白花花的官银，好一套鲜亮亮的锦服……刘志远，你……
（唱）手捧锦服心潮翻滚，
思前想后无比酸辛。
我不求富贵荣华人显赫，
只盼着两情相守心儿真。
我不求夫贵子荣家似锦，
只想着一家团圆享天伦。
十六年洁身操守忍又忍，
今日里心受创伤深又深。
恨只恨情浅意薄负心汉，
叹也叹痴情哀怨苦女人。
这锦服官银难消受，
三娘我情愿孤苦一生守清贫！
〔李三娘将锦服摔到刘志远面前。
刘志远 你！
咬脐郎 娘，娘啊娘，十六年孩儿才见到娘，我再不离开娘了！
李三娘 儿呀，儿呀，十六年，十六年啊！
（唱）十六年我与儿不得相见，
十六年我想儿魂绕情牵，
十六年我把儿苦等苦盼，
十六年我为儿活到今天。
我那难得见面想死人的儿呀……
咬脐郎 娘……
李三娘 儿呀，过来，过来让娘再看看！
咬脐郎 娘——
刘志远 来呀，准备车驾，上路进京！
刘志远 咬脐郎，准备动身。
咬脐郎 不，我不走，孩儿要跟着母亲，要侍奉母亲，要为母亲养老送终！
刘志远 胡说，你乃身负皇命之人，岂可如此！
〔二兵丁拉起咬脐郎。
咬脐郎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不要当将军，我要娘，我要那等我盼我十六年的亲娘啊！
李三娘 十六年，十六年啊……十六年前我怀着身孕送走了丈夫，十六年前我咬断脐带生下了自己的骨肉。十六年后，我等回来一个王爷一个将军，十六年啊，我自己挖了这口深深的黑黑的井啊……
（唱）凄楚楚哀怨怨心如刀绞，
忆从前想旧事意也难平恨难消。
怎能忘，夫妻一别在将军堡，
山盟海誓记得牢。
怎能忘，磨坊生子把脐带咬，
骨肉亲情最难抛。
怎能忘，我挖深井把水找，
守家如同鸟筑巢。
怎能忘啊也该都忘掉，
姻缘已断亲情已了，好梦如烟消。
凡心该在凡间断，
卸了凡体寻轻巧，
井水深深井台高，女儿家似水的红颜命儿薄，魂儿顺水漂……
咬脐郎 娘，你在这将军堡等着我，我会回来接娘……
李三娘 （苦笑）等，等，等……我在这井台上苦苦地等了十六年啊！李三娘老了，她再也等不得十六年了，都忘了吧，把这一切都忘了，忘了，才干净！
〔李三娘疯笑着，缓缓地向井台走去。
〔锣响。人喊：“刘大将军升迁，王爷进京上路
喽——”
〔静场。
咬脐郎 （呼号）娘！
〔沉沉的歌声似从水中漂起。伴唱：
俺的心只有那个天知道，
转着圈你走不完路一条。
挖个坑自己就往坑里跳，
咬咬牙就让它一了百了……
〔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