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厂”及“厂部”之字试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说文》“厂”及“厂部”之字试说

江学旺

《说文·厂部》“厂”(呼旱切。下同)下曰:“山石之厓巖,人可居。象形。凡厂之属皆从厂。图示,籀文从干。”[1]“厂部”统共二十五字,其中“厎”“厥”“厲”“厱”“图示”“厗”“厝”七字,许慎均释为“……石也”;“图示”“图示”“图示”“图示”“图示”“厖”六字,许慎均释为“石……”。既然这么多的字意义都与“石”有关,而与所谓“厂”之义没有直接联系,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说文》“厂部”存在的合理性。经过与古文字字形以及后世字书所收字形的对比研究,我们更加确信《说文》所谓“厂”以及“从厂”之字,实在是许慎的误解所造成。下面就从字形演变等角度来阐述一下我们的看法。不妥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首先来谈一下对所谓“厂”字的认识。我们认为本没有什么“厂”字,小篆“图示”这一形体,与“广”(鱼俭切。下同)和“石”二字有关。

先看“厂”与“广”的关系。《说文·广部》“广”下曰:“因广为屋,象对剌高屋之形。凡广之属皆从广。”段玉裁将正文改作:“因厂为屋也。从厂,象对刺高屋之形。”并注曰:“‘厂’,各本作‘广’,误,今正。厂者,山石之厓巖,因之为屋,是曰广。”并且说:“‘刺’,各本作‘剌’,今正。”[2]王筠于“广”字下曰:“赵宦光曰:‘广’当为‘厂’。《佩觽》引作‘因巖为屋’,《广韵》同。”[3]《原本玉篇残卷》引《说文》作:“因广为屋也。”[4]我们觉得很可能原就作“广”,《佩觽》和《广韵》因音改作“巖”;也有可能是原作“巖”,音误而作“广”。赵宦光和段玉裁二人改“广”为“厂”,证据不足。而且,王筠对段玉裁将“对剌”改为“对刺”也不以为然,他说:“‘对剌’似是连绵字,即形容高屋之词。”[5]

说“广”是象形字是对的。甲骨文中虽未见“广”字,却不乏从“广”之字。这些字所从的“广”,大多作“图示”或“图示”[6][7]。金文与甲骨文大多相同[8],至于其中有作“图示”的,我们可以认为是形近讹混,或形旁通用。有时笔形简化作“图示”,如师酉簋“廟”字作“图示”;有时上部穹隆形干脆简化成平直的横画,作“图示”,如“廣”作“图示”[9]。从这一现象中,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启示:不能简单地把金文中从“图示”的字都视为《说文》中“厂部”,有些字所从之“图示”实际上是由“广”简化而成的。金文中有“”“图示”等形,《金文编》隶定作“图示”,置于“广部”之末。[10]我们觉得这个字与《说文·厂部》“厂”字籀文“图示”其实就是一个字,《汉语大字典》[11]已经把它收录于“厂”字下了。把所谓“厂”字“籀文”与金文相比较,我们也不难看出,其中的“图示”是由“图示”演化而来的。又如《说文·厂部》“厓”下曰:“山边也。从厂圭声。”战国文字作“图示”[12],字从“广”,《睡虎地秦简文字编》隶作“图示”,谓“说文所无”[13]。其实就是《说文》“厓”字,只是许慎根据小篆形体,把它归于所谓“厂部”罢了。这也可以证明“厓”所从的“厂”是由“广”演化而来的。再如《说文·厂部》“厞”下曰:“隐也。从厂非声。”段玉裁注:“按室西北隅曰‘屋漏’;‘厞’者,又西北隅隐蔽之处也。”[14]王筠引皇氏曰:“‘厞’谓西北隅厞隐之处。”[15]“厞”既与屋有关,字当从“广”或“宀”。《玉篇》正有“图示”字,曰:“隐也。”[16]字正从“广”。战国文字作“图示”[17],所从之“图示”当是“广”简化的结果。

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说文》中“厂”本来就是“广”,而从“厂”之字本都是从“广”呢?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小篆“图示”这一形体,还可能有另外一个来源,那就是“石”字。

下面就来看“石”与所谓“厂”的关系。《说文·石部》“石”下曰:“山石也。在厂之下,图示象形。”已有学者指出,许慎根据小篆对字形的分析,与“石”字的早期字形是不合的。甲骨文“石”字作“图示”或“图示”,“象石之形”[18];或作“图示”“图示”,“增口为饰”[19]。“增口”的“石”在金文中大多作“图示”,其中原象形字“图示”简化作“图示”,字形为小篆所本。许慎将字形析为“从厂”,所谓“厂”,其实就是由原来象形的“图示”简化而来,许氏不明,故以为字本从“厂”。至于“口”,“许书盖以从口不可解,故改为从图示,以象石形说之。”[20]何琳仪先生说:“秦系文字或作图示,口形讹作图示形,为小篆所承袭。”[21]也许许慎所见到的“石”字已经讹作从“图示”,而不是他改为“图示”,但无论如何,他把“图示”说成是“象形”,仍然不是确解。

既然增“口”的“图示”字所从的“图示”或“图示”可以简化为“图示”,那么,未增“口”的“图示”字简化作“图示”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了。甲骨文中“磬”字作“图示”“图示”[22],所从之“石”作“图示”“图示”;或作“图示”,《甲骨文编》说“不从石”[23],其实“图示”就是“图示”之省简;或又作“图示”[24],从增“口”的“石”,但“图示”很显然是由“图示”简化而来的。《说文·厂部》有个“图示”字,曰:“岸上见也。从厂从之省。读若躍。”段玉裁注:“岸者,厓陖而高也。岸上见,故从厂屮会意。上见者,望之而见于上也。”并谓“‘之省’二字当作‘屮’。”“岸上见,故以屮象之。浅人乃改为‘之省’耳。”[25]王筠曰:“岸者水厓也。水之厓,自水中视之,必见。若在陆地视之,大抵与高原平耳。其或突兀而上见,则谓之‘图示’。厂者厓形,屮在其上,故曰上见。”又曰:“徐锴本作‘从之省声’,桂氏曰:当从‘出’省声,出、之形近易讹,《集韵》‘图示,岸上出见貌’,此从‘出’之证。筠案:如此则是从出义,非从出声矣。……严氏主‘之省声’,云‘之、躍声之转’。”[26]各家拘于小篆字形和许慎的分析,说皆不得要领。我们把这个字与甲骨文“磬”相比较,就不难看出,“图示”的来源应该就是“图示”或“图示”,所谓“厂”实际是“石”。“古悬石为磬,故称磬为石乐。”[27]从许慎的“读若躍”(与“乐”音近),我们推测“图示”的本义可能就是音乐。

唐兰先生认为“厚”字的甲骨文“图示”所从之“图示”即为“图示”之省。[28]《说文》“厚”字的“古文”作“图示”,许慎析为“从后土”,其实所谓“后”实即“图示”字缀增一横画,战国文字中“石”字作此形者比比皆是。这就进一步证明唐氏之说是可信的。金文中“硕”字作“图示”[29],从页石声。又有一字作“图示”,《金文编》隶定作“图示”,谓“《说文》所无”[30],董莲池先生指出此字当释“硕”[31]。董说是。其中的“图示”即是“石”字。

总之,甲骨文“图示”和“图示”后来都有两种演变可能:从“图示”的字,一部分后来作从“广”,还有一部分简化作从“图示”;从“图示”的字,一部分后来作从“石”,还有一部分也简化作从“图示”。换句话说,《说文》中从“厂”的字,原来实际是从“广”或从“石”的。怪不得《说文》所谓“厂部”所收的字很多都与“石”相关,甚至有些字的异体径直从“石”,如“厎”或体作“砥”;还有些归于不同部首的字,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它们本来是一字之异体,如“厂部”有“厝”字,《说文》曰:“厲石也。从厂昔声。《诗》曰:‘他山之石,可以为厝。’”《说文》“石部”新附字收“碏”,徐铉引《唐韵》释为“敬也”。然而“敬也”之义无法与“石”旁挂上钩,所以他说“从石未详”。王筠于“厝”下曰:“或据《左传》衛之石碏,谓碏为厝之异文,则非也。汉石经作石踖,碏乃讹字,徐铉引《唐韵》云‘敬也’,是其体讹而其义则未讹也。”[32]段玉裁于“踖”字下曰:“按《左传》‘石碏’,汉石经《公羊》作‘石踖’。从‘石’,误字也。”[33]宋代洪适《隶释》“石经公羊残碑”条“踖”字下曰:“板本作碏。”[34]清顾蔼吉《隶辨》“踖”字下加按语曰:“《廣韵》踖、碏并七雀反,非同音而借,则传《公羊》有不同也。”[35]“古文”的《左传》作“碏”,而“今文”的《公羊传》作“踖”,很可能“踖”是西汉人将《公羊传》形诸文字时所为。“碏”与“踖”同从“昔”得声,故可相通。王、段二氏谓“碏”是“踖”之讹误,未免武断。徐铉以假借之义为“碏”之本义,“则昧其原矣”[36]。我们觉得把“碏”看作“厝”之异体,跟把“砥”看作“厎”的异体如出一辙,无须怀疑。

《说文·厂部》“厲”下曰:“旱石也。”[37]段玉裁注曰:“旱石者,刚于柔石者也。”[38]王筠已怀疑段说,他说:“颜注《汉书》,屡用此文。旱石盖礪石之别名。若与柔石对文,则旱字难解。《诗·公刘》‘取厲取锻’,笺云:‘取锻厲斧斤之石,可以利器用。’《汉书·梅福传》引《论语》‘必先厲其器’。”[39]王贵元《说文解字校笺》引《说文解字诂林》周云青注:“唐写《文选集注残本》陆士衡《答贾长渊诗》‘民之胥好狷狂厲圣’注、曹子建《七启》‘近者吾子所述华滛欲以厲我’注皆引《说文》‘厲,磨石也’,又《原本玉篇残卷》引作‘厲,摩石也’,摩与磨同音通假字,盖古本如是。今二徐本磨误作旱,非是,宜据改。”[40]《说文·石部》新附字收“礪”字,徐铉曰:“图示也,从石厲声。经典通用‘厲’。”段玉裁于“厲”下注曰:“俗以义异异其形。凡砥厲字作‘礪’,凡劝勉字作‘勵’,惟严厲字作‘厲’,而古引申假借之法隐矣。”[41]金文中“厲”字作“图示”,或作“图示”[42],一个从增了“口”的“石”,一个从未增“口”而简化了的“石”。由于“厲”假借表严厲之义,再加上人们可能已不知“厲”所从之“厂”本就是“石”,所以后来又累增“石”旁构成“礪”字,来表示它的本义。郑珍曰:“虚实义本无二字,俗乃加石。”[43]

《说文·厂部》“厤”下曰:“治也。从厂秝声。”王筠曰:“此治玉治金之治,谓磨厲之也。”[44]很显然,“磨厲”之义与所谓“厂”没有关系,“厂”应当就是“石”。金文“厤”作“图示”,所从之“图示”与“厲”之所从完全相同,正是“石”。《说文·石部》又收有“磿”字,曰:“石声也。从石厤声。”“石声”与“磨厲”意义相因,“磿”当是“厤”累增“石”而来,应该说就是一字之异体。

《说文·厂部》“厭”下曰:“笮也。从厂猒声。一曰合也。”王筠曰:“厭,今字作壓。竹部‘笮,迫也。在瓦之下、棼之上。’本注之笮,但取‘在瓦之下’义,谓镇壓也。”[45]字何以又加“土”?段玉裁曰:“此义今人字作‘壓’,乃古今字之殊。……按厭之本义‘笮也、合也’,与壓义尚近,于‘猒饱也’义则远,而各书皆假‘厭’为猒足、猒憎字。猒足猒憎失其正字,而‘厭’之本义罕知之矣。”[46]“厭”的本义是镇压,因为又假借表猒足、猒憎义,于是后来又加“土”造“壓”字来表其本义,“厭”与“壓”形成古今字。那么,“厭”所从之“厂”究竟是什么呢?战国文字作“图示”[47],所从之“图示”与战国文字其他从“石”之字“石”的写法完全一样;当然也可把此字看作是“石”与“猒”共用“口”,“图示”与战国文字“石”字写法也是完全一致的。由此可以看出,“厭”字所从的所谓“厂”,其实是“石”,从“石”与镇壓之义正合。

《说文·厂部》“厥”下曰:“发石也。从厂欮声。”王筠曰:“《廣雅》作‘图示’,云‘发石。’”[48]“厥”与“图示”同,之所以增“石”,是因为字义与石有关,而后人不知“厥”字所从之“厂”就是“石”之省,故又累增“石”。战国文字作“图示”[49],所从的“图示”正是“石”之省。

《说文·厂部》“仄”下曰:“侧倾也。[50]从人在厂下。图示,籀文从夨,夨亦声。”依《说文》,“厂”是“山石之厓巖,人可居”,则“人在厂下”便不得会“侧倾”之义。后世有字作“庂”,如《史记·五帝本纪》索隐述赞曰:“明敭庂陋,玄德升闻。”那么,“厂”是不是由“广”演变而来呢?也应当不是。依《说文》,“广”是“因广为屋”,既然是屋,为何人在其下要侧倾呢?依情理,当以人在石下会意。战国文字作“图示”[51],所从之“图示”与其他从石之字“石”的写法完全一样。

有两个字虽有可资参照的古文字字形,但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也来谈一下粗浅的看法。《说文·厂部》“图示”下曰:“崟也。一曰地名。从厂敢声。”王筠于“崟也”下曰:“当作‘图示崟也’。‘图示崟’当读如‘嚴吟’,而又作‘崟图示’。《五音集韵》:‘崟图示,山厓状也。’”于“一曰地名”下曰:“此义与上义不异也。桂氏曰:僖三十三年《谷梁传》‘巖唫之下’,馥谓即‘图示崟’。段氏曰:盖《公羊传》‘殽之嵚巖’是也,‘嵚’盖即‘图示’字。筠案:二传本一事,巖唫、嵚巖相颠倒,仍是一义,且皆是形容殽地之险,因目之为地名耳。”[52]《金文编》所收字形大多从“图示”,如“图示”“图示”;或从“宀”,如“图示”;[53]据我们调查,还有的从“广”作“图示”[54]。那么,“图示”字原来的形符究竟是什么?我们遍查《说文》“宀部”和“广部”,均无描绘山的字,“图示”字原来的形符也就不会是“宀”或“广”。《说文》中描绘山的字大多是从“山”,也有少数是从“石”。如果原来是从“山”,则不可能演变出金文中的这几种字形;如果本来是从“石”,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因为金文中大部分字从“图示”,这跟其他从“石”之字的写法完全一样;而作从“广”的,大概是由于形近而误;作从“宀”的,则是由“广”进一步演变的结果。

还有一个字是“图示”。《说文·厂部》“图示”下曰:“石声也。从厂立声。”《金文编》(六六二页)收“图示”“图示”“图示”等形,释作“图示”。字义既为“石声”,字形自当以从“石”为是。此字的演变情况很可能与“图示”一样,即“石”讹变作形近之“广”,再由“广”进一步讹作“宀”。《集韵·合韵》:“图示,《说文》:‘石声也。’或作砬。”[55]其或体从“石”,当是由于人们已不知“图示”所从的“厂”就是“石”而改作。又颇疑当别为二字,“图示”释为“图示”,而“图示”“图示”当释作“图示”。《集韵·合韵》“图示,屋声。”[56]“宀”与“广”形近意通,而“石”则否,但因都从“立”得声,故可通用。

以上我们参照古文字字形,梳理了《说文》所谓“厂”及“厂部”之字。这些古文字材料证明,《说文》中所谓从“厂”的字,原来实际是从“石”或从“广”的。《说文》“厂部”还有些字,虽然目前没见到相应的古文字材料,但我们从后世字书,也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说文·厂部》“厱”下曰:“厱诸,治玉石也。从厂僉声。读若蓝。”“蓝”,段注本和王筠句读本作“篮”[57],小徐本作“监”[58],“蓝”“篮”二字均从“监”得声。段玉裁注曰:“《淮南·说山训》‘玉待礛诸而成器’,高注曰:‘礛诸,攻玉之石。’‘礛’即‘厱’字也。《廣韵》曰:‘礛图示,青礪。’”[59]王筠曰:“‘厱’或借‘敛’,《易林》‘敛诸攻玉’,群书多作‘礛图示’。众经音义通俗文:细厲谓之磫图示礛图示。礛图示治玉,磫图示治金。《玉篇》:礛图示,治玉之石也,青礪也。或作‘厱’。”[60]“监”与“僉”语音相近,故作声旁可互换。由“厱”或体作“礛”,我们也可以看出“厱”所从之“厂”就是“石”。

《说文·厂部》“图示”下曰:“石利也。从厂異声。”段玉裁注曰:“谓石锐也。……按石之利,如砮、砭、厎、厲、厝是也。”[61]这些表示石利之义的字均从“石”(厎、厲、厝三字见上文),那么“图示”所从的“厂”当亦是“石”之省。

《说文·厂部》“图示”下曰:“石地恶也。从厂兒声。”[62]段玉裁注曰:“《集韵》《类篇》皆曰:‘图示图示,石地。’按石部曰:‘图示,石地恶也。’二篆叠韵。”[63]既然“图示”与“图示”同训,那么,说“图示”所从之“厂”同样是“石”,应该不会不可能吧。

《说文·厂部》“厖”下曰:“石大也[64]。从厂尨声。”《玉篇》(105页)又收“硥”字,曰:“亦作蚌。”《淮南子·墬形训》:“雒棠武人在西北陬,硥鱼在其南。”高诱注:“硥鱼如鲤鱼也。有神圣者乘行九野,在无继民之南。‘硥’读如‘蚌’也。”[65]“硥”假借作“蚌”,其本义当与“石”有关。《集韵·讲韵》:“硥,石貌。”[66]故“硥”与“厖”可能就是一字。

《说文·厂部》“图示”下曰:“石间见。从厂甫声。”王筠曰:“‘间’当作‘文’。初以声讹为‘闻’,再以形讹为‘间’也。《玉篇》:‘图示,石文见也。’《五音集韵》:‘图示,石文见貌。’”[67]《玉篇》又收有“图示”字,曰:“图示图示,硙。”[68]颇疑“图示”与“图示”同。

《说文·厂部》“图示”下曰:“仄也。从厂辟声。”《说文·广部》“廦”下曰:“墙也。从广辟声。”《说文·土部》“壁”下曰:“垣也。从土辟声。”许慎将“图示”“廦”“壁”别为三字,前人已提出不同的看法,如《玉篇》于“廦”下曰:“今作壁。”[69]段玉裁于“廦”下注曰:“与土部之‘壁’音义同。”[70]王筠于“廦”下亦曰:“与‘壁’同。”[71]各家于“图示”字下皆附会许说,如徐锴曰:“《春秋左传》曰‘辟陋在夷’,当此‘图示’字。”[72]段玉裁注:“今人言‘偪仄’,乃当作‘图示仄’。”[73]王筠曰:“亦以‘辟’代之。《曲礼》‘辟咡诏之’,注云:‘谓倾头与语也。’”[74]《汉语大字典》“图示”引邵瑛《群经正字》:“今经典多借用‘辟’字,亦或作‘僻’。”[75]由此可见,各家虽对许慎的释义没有怀疑,然而经典中却并未真正见过“图示”表示“侧倾”之义的用例。我们要进一步指出,“图示”与“壁”“廦”也是一字,“图示”字所从的“厂”是“石”或“广”演变而成。石、土或广,是人们从不同的角度构字而选用的形符。许慎不明“图示”字所从之“厂”的来源,因其与“仄”所从相同(其实“仄”也是从“石”。详上文),于是便把“仄也”当作“图示”的本义。

《说文·厂部》:“图示”下曰:“图示也。从厂夹声。”段玉裁曰:“‘图示’与‘陜’音同义近。”[76]《说文》“陜”下曰:“隘也。”因许慎以“仄也”为“图示”之义,故以“图示”释“图示”。《玉篇》收有“硖”字,曰:“硖石,县名。”[77]作县名显非本义,我们觉得“硖”就是“图示”。

《说文·厂部》“图示”下曰:“石地也。从厂金声。”《玉篇》收“碒”字,释曰“石”[78]。颇疑“图示”与“碒”同字。

《说文·厂部》“厜”下曰:“厜图示,山颠也。从厂垂声。”“图示”下曰:“厜图示也。从厂義声。”段玉裁于“厜”下注:“颠者,顶也。……释山曰‘崒者厜图示’,又作‘图示图示’,又作‘嵳峩’。许书释‘嵳峩’曰‘山貌’,释‘厜图示’曰‘山顶’,不曰同字也。”[79]王筠于“厜”下曰:“释山‘崒者厜图示’,释文曰:本又作‘图示图示’‘嵳峩’。……案:释山释文‘厜图示’即山部‘嵯峨’之异体。”[80]上文我们已经指出,汉字中本没有所谓“厂”字,《说文》中所谓“从厂”之字大多原来是从“石”的,亦有一部分是从“广”的。《说文》“广部”之字大多与“屋”义有关,未见一个描绘山的字,《玉篇》亦是,所以“厜图示”二字所从的“厂”不可能是由“广”演变而来。而《说文》“石部”却有与山有关之字,如“礹”,“石山也”;《玉篇》更多,如“图示礹,山貌”;“图示,山”;“图示,石山”;“砐硪,山高貌”[81],所以“厜图示”二字很可能本是从“石”的。《说文·石部》新附字收有“硾”字,徐铉曰:“擣也。”《说文·手部》“捶”下曰:“以杖击也。从手垂声。”郑珍谓“捶”“即古‘硾’字,俗别从‘石’”[82]。如果认为“捶”是“硾”的古字,则“硾”之字义当亦是“以杖击也”,而“以杖击”与石无关,字便不该从“石”,所以郑氏之说不一定可信。我们觉得“硾”与“厜”应当就是一字,至于“硾”用于击义,当是由于“硾”与“捶”同从“垂”得声,故可通用。《说文·石部》“硪”下曰:“石巖也。从石我声。”《玉篇》曰:“砐硪,山高貌。”《玉篇》又收“礒”字,曰:“嵚崟崎礒,石巖。”[83]所以,“礒”、“硪”是一字之异体(“義”本就从“我”得声,故二字作声符可互换),许慎因不明“图示”所从之“厂”就是“石”,而将“硪”“图示”别为二字。

总之,从后世字书收录的异体,也可以看出《说文》中有些所谓“厂部”字,原来可能是从“石”的。(限于篇幅,《说文》其他部中从“厂”的字详另文。)

金文中还有一个字作“图示”[84],学者们大多比附《说文》小篆,把它释作“厂”,似乎也没有其他的证据证明它必须读作“厂”。既然所谓从“厂”之字,要么本是从“石”,要么本是从“广”,那么也就证明所谓“厂”字本不存在。许慎之所以立“厂部”,是为了归部的方便。这种现象在《说文》中不是没有[85],有时甚至明知是一字,却划归为不同的部首。如《说文·图示部》“图示”下曰:“头也。象形。凡图示之属皆从图示。”《说文·首部》“首”下曰:“图示同。[86]古文图示也。凡首之属皆从首。”段玉裁于“首”下注曰:“不见‘首’于‘图示’篆之次者,以有从‘首’之篆,不得不出之为部首也。”[87]散盘的“图示”[88]用于地名,究竟是“石”还是“广”,也只有留待考古学家或地理学家们探讨了。

(本文原载《汉字研究》(第一辑),中国文字学会、河北大学汉字研究中心编,学苑出版社,2005年6月)


[1][汉]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2013:191.

[2][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2.

[3][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1.

[4][南朝]顾野王.原本玉篇残卷[M].北京:中华书局,1985:443.《原本玉篇残卷》缺“因”字,今据《大广益会玉篇》(简称《玉篇》补。顾野王.大广益会玉篇[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4.

[5][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1.

[6]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甲骨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383-384.

[7]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6:1764.

[8]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57-661.

[9]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第八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7:288.

[10]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59.

[11]汉语大字典编辑委员会.汉语大字典[M].缩印本.成都:四川辞书出版社,武汉:湖北辞书出版社,1993:29.

[12]汤余惠.战国文字编[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632.

[13]张守中.睡虎地秦简文字编[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4:148.

[14][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8.

[15][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35.

[16][南朝]顾野王.大广益会玉篇[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4.

[17]汤余惠.战国文字编[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633.

[18]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6:2195 按语.今按:《甲骨文编》(384页)将此形释为“厂”,不确。

[19]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6:2195按语.

[20]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6:2195按语.

[21]何琳仪.战国古文字典[M].北京:中华书局,1998:546.

[22]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6:2218.

[23]汤余惠.甲骨文编[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385.

[24]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6:2222.

[25][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7.

[26][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5.

[27]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6:2219按语.

[28]唐兰.殷虚文字记[M].北京:中华书局,1981:39.

[29]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26.(https://www.daowen.com)

[30]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64.

[31]董莲池.金文编校补[M].长春: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274.

[32][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5.

[33][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81.

[34][宋]洪适.隶释·隶续[M].北京:中华书局,2003:152.

[35][清]顾蔼吉.隶辨[M].北京:中华书局,2003:177.

[36][清]郑珍.郑珍集[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2:351.

[37]至于许慎将“厲”字析为“蠆省声”,以及段玉裁改篆形,不在本文讨论范围。

[38][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6.

[39][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4.

[40]王贵元.说文解字校笺[M].上海:学林出版社,2002:396.

[41][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6.

[42]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62.

[43][清]郑珍.郑珍集[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2:349.

[44][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4.

[45][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4.

[46][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8.

[47]汤余惠.战国文字编[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633.

[48][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4.

[49]《战国古文字典》(906页)摹作“图示”,从“广”,恐不确。又见:汤余惠.战国文字编[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632.

[50]“侧倾也”,《原本玉篇残卷》(465页)引作“倾侧也”。

[51]汤余惠.战国文字编[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632.

[52][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4.

[53]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61.

[54]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第八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7:287.

[55][宋]丁度,等.集韵[M].北京:北京市中国书店,1983:1597.

[56][宋]丁度,等.集韵[M].北京:北京市中国书店,1983:1597.

[57][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7;[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4.

[58][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M].北京:中华书局,1998:188.

[59][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7.

[60][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4.

[61][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7.

[62]“石地恶也”,《原本玉篇残卷》(464页)引《说文》作“石地也”。

[63][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7.

[64]《说文解字句读》(355页)曰:“‘也’一引作‘皃’。”

[65]国学整理社.诸子集成[M].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63.

[66][宋]丁度,等.集韵[M].北京:北京市中国书店,1983:641.

[67][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5.

[68][南朝]顾野王.大广益会玉篇[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5.

[69][南朝]顾野王.大广益会玉篇[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4.

[70][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4.

[71][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2.

[72][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M].北京:中华书局,1998:188.

[73][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8.

[74][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5.

[75]汉语大字典编辑委员会.汉语大字典[M].缩印本.成都:四川辞书出版社,武汉:湖北辞书出版社,1993:34.

[76][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7.

[77][南朝]顾野王.大广益会玉篇[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4.

[78][南朝]顾野王.大广益会玉篇[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6.

[79][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6.

[80][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4.

[81][南朝]顾野王.大广益会玉篇[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5-106.

[82][清]郑珍.郑珍集[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2:353.

[83][南朝]顾野王.大广益会玉篇[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5-106.

[84]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61.

[85]周祖谟《文字音韵训诂讲义·〈说文解字〉概论·〈说文〉的编排方法》(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2月,54 页)说:“五百四十部,这是许氏据篆书分析出来的,有些并不完全对。”“有的部首当时可能不是字,是许慎分出来的。”

[86]《说文解字句读》(335页)依《玉篇》引于“图示”上补“与”字。

[87][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23.

[88]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第十六册[M].北京:中华书局,1994: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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