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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之字《说文》误析为从“广”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从“石”之字《说文》误析为从“广”例

江学旺

我们在《〈说文〉“厂”及“厂部”之字试说》[1]和《〈说文〉“厂部”外从“厂”之字考察》[2]两文中指出：小篆所谓“厂（呼旱切。下同）”这一形体，是由“石”或“广（鱼俭切。下同）”简化而来；《说文》“厂部”之字，原来实际大多是从“石”或从“广”的。在进一步的比较分析中，我们还发现，有些在古文字中本是从“石”的字，由于字形客观的演变，加上分析者主观的错误，导致在《说文》中被当作是从“广”的情况。

《说文·广部》“庶”下曰：“屋下众也。从广炗。炗，古文光字。”[3]段玉裁注曰：“诸家皆曰：‘庶，众也。’许独云‘屋下众’者，以其字从‘广’也。”[4]王筠曰：“《释诂》：‘庶，众也。’许云‘屋’者，以字从‘广’也；云‘下’者，兼释字形。广下之光，照彻四壁，有众意焉。”[5]朱骏声曰：“按屋下光多也。”[6]诸家皆附会许慎“从‘广’”之说。

如果我们从甲骨文、金文来看，“庶”字所从的所谓“广”，实在是许慎误析字形的结果。甲骨文“庶”字作“图示”“图示”“图示”[7]等形，于省吾先生析作“从火石、石亦声”的会意兼形声字[8]；金文作“图示”“图示”[9]等形，与甲骨文字形一脉相承。差别只在于：甲骨文“庶”字所从的是未增“口”的“石”，金文中“庶”字所从的是增加了“口”的“石”，这与甲骨文“石”字作“图示”“图示”[10]，或增“口”作“图示”“图示”[11]，演变情况是完全一致的。《金文编》说“庶”字“从厂”[12]，把所从的“石”字割裂了开来，不确。春秋战国时期，“庶”字字形继续演变：有的“石”所加的“口”变成“图示”，如“”[13]；有的更于“石”上再缀横画，如“图示”“图示”[14]。小篆作“图示”，上部就写得与形近的“广”一样了。许慎根据已讹变的字形，把上部当作是“广”；又因不明“图示”的来源，错误地将它与下面的“火”结合在一起（即所谓“炗”）。林义光《文源》指出：“按‘光’字诸彝器皆不作‘炗’。”[15]

《说文·又部》“度”下曰：“法制也。从又，庶省声。”[16]所谓“庶省声”，指的就是“图示”。对于《说文》“庶省声”的说法，很多学者皆信从不疑。

唐兰先生说：“省变本是文字演化里应有的一种现象，凡是省文，一定原来有不省的写法。可是《说文》里的省，却不一定如此，往往不省就不成字，……所以段玉裁已怀疑许氏的省声，严可均、王筠更都认为错误，假使不是后人妄改，那就一定是许叔重不得其说，从而为之辞。”[17]裘锡圭先生也有类似的看法，他说：“造字或用字的人，为求字形的整齐匀称和书写的方便，把某些形声字的声旁或形旁的字形省去了一部分。这种现象文字学上称为省声、省形。”“省声字并非都是一开始就省声的，有些字是在使用过程中由一般的形声字改成省声字的。”“虽然省声是一种并不罕见的现象，我们对《说文》里关于省声的说法却不能随便相信。《说文》关于省声的说法有很多是错误的，这些错误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类：A.错析字形……B.把一般的声旁错认作经省略的声旁……C.把从甲字省声的字说成从乙字省声……”[18]

从上文对“庶”字演变的分析，我们知道“图示”实际是由“石”字演变而来的，那么，“度”字上半所从的“图示”也就是“石”字。小篆“度”字实际应当分析作“从又石声”，《说文》“把一般的声旁错认作经省略的声旁”了。战国文字“度”作“”，从“攴”“石”声；字形或稍讹作“图示”，“口”变成“图示”；进一步讹作“图示”[19]。因为古文字中从“攴”与从“又”意义相通，所以，“度”字又有作“图示”[20]，从又石声，字形为小篆所本。

《说文·巾部》“席”下曰：“籍也。礼：‘天子诸侯席有黼绣纯饰。’从巾庶省。图示，古文席，从石省。”[21]徐铉等说：“席以待宾客之礼，宾客非一人，故从庶。”[22]徐氏以会意解之。《说文解字系传·通释第十四》作：“从巾，庶省声。”[23]王贵元先生说：“庶省，小徐本作‘庶省声’，当据补。大徐本乃大徐不知谐声而删去‘声’字者。”[24]段玉裁和王筠都依小徐本作“庶省声”，段注曰：“此形声，非会意。”[25]朱骏声也说：“故从巾，从庶省声。”[26]对于“古文”“席”字字形的分析，大、小徐本均作“从石省”，没有明确指出是形声还是会意。徐锴曰：“言其安如石也。”[27]可见小徐是把它看作是会意字的。段玉裁注曰：“下象形，上从石省声。”[28]朱骏声说：“古文象形，石省声。”[29]

跟“度”不是“庶省声”一样，小篆“席”字也不是“庶省声”，而是“石声”。至于“席”字古文“图示”，段玉裁和朱骏声把它看成是“石省声”，也是可以的，因为后世的“石”字是作增了“口”形的，这个字所从的“石”没有“口”，当然可以看作是省去了“口”。传抄古文或作“图示”“图示”[30]，正从增了“口”的“石”。《金文编》收有“图示”，谓“说文所无”，隶作“图示”，置于“厂”部末[31]。董莲池等先生改释为“席”[32]，甚是。“图示”字所从的“厂”也可以看作是省“口”的“石”字。不过，如果我们把金文和《说文》古文“席”字所从的“厂”看成是由未增“口”的“石”演化而来的，就可以直接分析作“石声”而不是“石省声”了。

《说文》中还有一个字，按大徐本中的说解，也容易让人以为跟“广”有关。

《说文·甘部》“图示”下曰：“和也。从甘从麻。麻，调也。甘亦声。读若函。”[33]而《说文》认为“麻”是“从‘广’”的[34]。

王筠于“图示”下注曰：“当依《系传》作‘图示’。《广韵》覃、谈二韵凡三见，皆作‘图示’，多一点。《玉篇》《集韵》皆从‘麻’，知传讹已久。”并谓两“麻”字“并当作厤”[35]。今小徐本篆文字形虽同大徐本，应当是传抄之误，因为徐锴注曰“麻音歴”[36]，“麻”不可能音“歴”，所谓“音歴”的“麻”当是形近的“厤”字之误。段注本篆文作“图示”，析形作：“从甘厤。厤，调也。”并注曰：“各本及《篇》《韵》《集韵》《类篇》字体皆讹，今正。”[37]《说文通训定声》也作从“厤”[38]。作从“厤”者，与古文字相合：金文作“图示”“图示”“图示”[39]等，正是从“甘”从“厤”。

关于“厤”字，我们在《〈说文〉“厂”及“厂部”之字试说》一文已经做了讨论，它实际是从“石”的[40]。“图示”字既从“厤”，而“厤”字所从的又是“石”（省“口”的或说未加“口”的“石”），则从“厤”的“图示”字当然也就与“广”无关了。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庶”字在古文字中并非从“广”，而是从“石”。由于字形的演变，小篆“庶”所从的“石”字的部分构件变得与“广”同形了；许慎受所见材料的限制，把这部分构件看成了“广”，因而割裂了字形。《说文》中“度”“席”两个字，原来也都是从“石”；许慎不明，错误地说成是“庶省声”。“图示”字本从“厤”，所谓“麻”当是《说文》在传抄过程中造成的形近之误。

（本文原载《古文字研究》第二十七辑，中华书局，2008年9月）

[1]中国文字学会，河北大学汉字研究中心.汉字研究：第一辑［M］.北京：学苑出版社，2005：211.

[2]中国文字学会第四届学术年会论文，中国西安，2007年8月。

[3]［汉］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99：193.

[4]［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5.

[5]［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353.

[6]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M］.北京：中华书局，1984：446.

[7]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甲骨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384。今按：《甲骨文编》作为未识字，隶作“图示”，不确。

[8]于省吾.甲骨文字释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3：431.

[9]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58.

[10]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甲骨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384.今按：《甲骨文编》释作“厂”，非。

[11]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甲骨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385.

[12]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58.(https://www.daowen.com)

[13]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58.

[14]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58.

[15]于省吾.甲骨文字释林［M］.北京：中华书局，1993：431.

[16]［汉］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99：65.

[17]唐兰.中国文字学［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94.

[18]裘锡圭.文字学概要［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160－163.

[19]汤余惠.战国文字编［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183.

[20]张守中.睡虎地秦简文字编［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43.

[21]［汉］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99：159.

[22]［汉］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99：159.

[23]［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M］.北京：中华书局，1998：158.

[24]王贵元.说文解字校笺［M］.上海：学林出版社，2002：321.

[25]［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361；［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287.

[26]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M］.北京：中华书局，1984：446.

[27]［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M］.北京：中华书局，1998：158.

[28]［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361.

[29]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M］.北京：中华书局，1984：446.

[30]徐在国.传抄古文字编［M］.北京：线装书局，2006：759.

[31]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663.

[32]董莲池.金文编校补［M］.长春：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272－274.

[33]［汉］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99：100.

[34]［汉］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99：149.

[35]［清］王筠.说文解字句读［M］.北京：中华书局，1998：168.

[36]［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M］.北京：中华书局，1998：90－91.

[37]［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202.

[38]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M］.北京：中华书局，1984：140.

[39]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6：313.

[40]中国文字学会，河北大学汉字研究中心.汉字研究：第一辑［M］.北京：学苑出版社：21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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