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成分强弱程度的判定
在语言接触中,方言相对于普通话而言一般处于弱势地位,方言受普通话的影响更大。而实际上,从方言口音普通话的形成和扩散来看,弱势语言也会对强势语言产生影响,那些容易被迁移的成分往往是方言中的强势成分,是方言区人习得普通话时不易放弃的。至于方言中哪些成分容易被迁移,怎样迁移,原因是复杂的,可能还会涉及方言和普通话的相似度、标记性、常用度以及使用频率等。
其中最重要的是相似度。因为人们在判断相似程度时常带有主观性。对于说者而言,方言和普通话的相似度越高,方言成分越难放弃。对于听者而言,却不一定。因为不同的相似程度引起的听觉上的差异是不同的,这里面还涉及听者的心理因素、认知能力、语言背景等。根据不同程度的差别,选择接受或不接受。前文分析的吴语句式之所以能进入普通话,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普通话本身就有类似的形式,只是使用条件有所限制,或使用频率没那么高,而这些问题说者自己往往感觉不到,而结构上的相似性却使得方言句式进入普通话变得合情合理。
其次是语义的空缺。由于地区文化的差异,两种语言之间总有找不到对等成分而形成的空缺,这是一种极为普遍的现象,几乎存在于任何两种不同的语言之间,反映在方言和普通话的语法比较中就是某些方言语法形式没有与其意义或用法相同的普通话句式存在,改说普通话时只能用描述的方法进行表达,有时显得比较啰唆,或者不能准确表达语义。基于语义不对称的原因,为准确生动地表达同时考虑到经济省力的原则,自然会选择最确切最熟悉的表达方式,而不会“迁就”普通话。如拷贝式话题结构“NP1(么)NP1VP1,NP2(么)NP2VP2”在表达话题功能时就比普通话更直接。
第三是交际策略的需要。如“动叠+补”结构在吴语等南部诸方言中,并不都含有委婉表达的语用功能。比如听到“讲讲清爽”并不觉得比听到“讲清爽”心理上更舒服,甚至语气上更严厉些。而普通话里动词重叠末音节改读轻声,语义上表示“动量小”或者“时量短”,“用在祈使句里,可以使口气显得缓和些”[16],那么引进“动叠+补”后,就增加了委婉、含蓄的表达功能。如原来的双音节动补结构“说清楚”就比“动叠+补”的“说说清楚”显得生硬多了。因此,也许就是因为普通话在相应的语境中缺乏委婉表达的方式,出于语言交际策略上的需要才接纳吴语等南方方言中的“动叠+补语”结构并“容许”其不断扩散。(https://www.daowen.com)
第四,与普通话和方言的标记性有关。母语迁移具有选择性,其中语言的标记性被视为迁移的主要制约因素之一。Eckman(1977)提出了“标记性差异假说”[17],指出了只有在目的语成分标记更强时的语言差异才会导致迁移。反之,当母语结构有标记而对应的目的语结构无标记时,迁移的可能性很小。一般来说,无标记形式比较强势,在语言对抗中不容易放弃或比较容易习得。至于为什么无标记形式比较强势,沈家煊(1997)等[18]认为无标记成分具有认知上的显著性,它们最易引起人的注意,容易被储存和提取,最接近人的期望或预料;用显著的事物来认识和推导非显著的事物,这是人的一般认知规律。所以,无标记项的使用频率比较高,组合形式也比较简单,符合“经济原则”。常用成分不加标记或采用短小的组合形式,显然是出于经济或省力的考虑。如汉语动词重叠式在其发展历程中,语法意义经历了从“量增”到“量减”的根本性转变,一开始表示“量增”时,无须做出标记,是无标记项;而表示“量减”的动词重叠式属于新兴用法,是有标记项,V一V、VV儿、VV(轻声)都是有标记的。吴语动词重叠式的末一个音节不读轻声,仍属于无标记的。尽管在今天,受到北方方言的影响,吴语中“动叠+补语”结构中的一部分“动叠”也完全可以分析为短时,少量,但是作为一种常用的、稳固的语法结构,“动叠+补”并没有受到压制而缩小存在空间,反而被广泛运用,并渗透进普通话,使得原本已经因为不符合认知语义规律而最终消失的“动叠(量减)+补”的形式又“死灰复燃”了。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弱势语言也会对强势语言产生影响。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语言成分的标记性。强势语言不代表其成分都是无标记的,弱势语言也不代表其成分都是特殊的、有标记的。
第五,与常见度有关。常见度是指某种语言现象在各种方言里的常见程度。同一现象对不同方言背景的人来说,常见度是不同的。这跟他经常接触的人的语言背景有关。某种方言形式越常见越难放弃。虽说“有+VP”随着南方影视节目北上以及粤语和闽南话势力的扩大而被逐渐接受,但还是比较刺耳,而问话“有没有+VP”这样的句式之所以能深入人心,一是因为普通话有类似的用法,为吸收南方的“有没有+VP”留下了一定的空间,二是因为疑问焦点前置的问句除了闽粤客方言以外,在吴语、西南官话、下江官话中也广泛存在,因其常见,说者不会意识感到明显的方言特色,也比较容易被北方听者接受。
第六,使用频率的差别。比较两个语言或方言,除了有某个说法“说”或“不说”的差别外,还有使用频率的差别,这也是不容忽视的。比如,吴方言普通话中语气词“的”的过度使用,主要是吴语句末的“葛”与普通话的语气词“的”之间的差异造成的,尽管两者大体上相对应,但仔细比较可以发现他们有复杂的异同,其中有“说”或“不说”的差别,也有使用频率的差别,而这种使用频率的差别最易渗透到方言区人讲的普通话中,而不易被当地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