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宝玉的“任性恣情”点赞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为宝玉的“任性恣情”点赞

宝玉是《红楼梦》中没有争议的“男一号”人物。在宝玉身上,曹雪芹用尽了心力和感情,也可以说寄寓了曹雪芹对人生理想的认识和对人生命运的思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怎么看“混世魔王”“闲消日月”的不争气的宝玉,能否从他身上发现一些积极的健康的东西,某种程度上决定着读者个体的人生价值取向。

《红楼梦》第三回,宝玉刚一出场,跟着就有两首《西江月》词: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图示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第三回)

表面看,宝玉是有些“似傻如狂”“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富贵不知乐业”“辜负好韶光”,而这些正是宝玉的可爱之处。宝玉有时候的确有些“傻”,也有些“狂”,如第三十五回里,玉钏“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而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结果宝玉的手被烫了,“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可是他“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惹得“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接下来“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更见宝玉的傻气:

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第三十五回)

宝玉真是像她们说的“呆气”吗?不是。最了解宝玉的袭人说宝玉是“任性恣情”,其实这个“任性恣情”放在宝玉身上是再准确不过了。宝玉的“呆气”正是他“任性恣情”的突出表现。“任性恣情”才是宝玉的基本个性特征。

“任性”的意思应该是率性而为,不考虑更多的利害关系,也不顾及任何东西,通俗地讲,什么也不怕,想说啥说啥,完全凭着自己的感觉走;“恣情”的意思应该是待人处事感情真挚,一片赤诚,不藏奸,不掺假,用老百姓的话说,一点坏心眼都没有。这种性格特征和人生态度就是放到今天,也有它积极的一面。

在整部《红楼梦》中,特别是前八十回中,可以说随处都可以找到宝玉“任性恣情”的表现:

第三回,林黛玉刚刚“抛父进京都”来到贾府,宝玉一见面就问人家“尊名是那两个字”,人家说了名后,又问人家“表字”,人家回答“无字”,他马上来了一句“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是表妹不假,可是人家刚来,你宝玉上来就要给人家送字,你知道人家喜欢不喜欢。再说,知道不知道人家文字功夫非但不比你差,甚至还比你强。宝玉没这么多心眼。他想啥说啥。接着又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又问人家“可也有玉没有”,当人家回答没有时,他“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在他看来,“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稍有良知的人都应该承认宝玉这个举动和这番话是真诚的,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任性恣情”。

第六回,宝玉“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与袭人“初试云雨情”。这里有一个基本前提是,贾母已将袭人“与了宝玉的”。宝玉偷尝禁果,也是青春期男孩儿在警幻那里看了“黄色录像”之后的“任性恣情”。最关键、最可贵的是,宝玉绝不是像他伯父贾赦、堂兄贾琏那样玩弄女性。他跟袭人也仅此一次,而且再没跟任何女孩子有染。说宝玉“意淫”不假,宝玉以那样的地位又整天生活在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之中,“意淫”是太正常不过了。

今天的“贾宝玉”们,岂止“意淫”,简直是“滥淫”。如此说来,宝玉的“任性恣情”还是纯洁的。

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宝玉“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让老爷“欢喜”之后,几个小厮以为他“得了这样的彩头”竟上来“拦腰抱住”,“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这说明平时宝玉跟他们相处得很好,非但不“拿大”,不摆主人架子,甚至可以说没有主仆的观念。第三十一回鼓励晴雯撕扇一事更典型,“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宝玉这番理论很是另类,但足以说明他“任性恣情”,重人不重物。还如第四十四回凤姐跟贾琏闹翻的事件当中,平儿“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宝玉一面替人“赔不是”,一面又极热情地吩咐给平儿找衣裳,舀洗脸水,烧熨斗。而且事后想平儿“薄命”,“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潸然泪下”。

宝玉的“任性恣情”不仅表现在平等博爱和与人为善方面,还表现在毫不隐讳地不断地进行自我忏悔方面。

《红楼梦》让人大梦初醒,让人开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自我忏悔意识,而这种忏悔意识又集中体现在宝玉身上。

宝玉作为贾府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地地道道贵族公子哥,用今天的话说,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官二代”,但他却始终有一种负罪感,而他这种负罪感,又是有一种特殊的悲情形态。

当梦中听见秦可卿死了的消息时,他“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

得知金钏儿投井死了之后,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心中早又五内摧伤”,“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父亲说他什么,“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https://www.daowen.com)

晴雯被逐,宝玉先是“发了一晚上呆”,“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睡不着,“直至三更以后”“安顿了”,又在梦中叫“晴雯”。晴雯死后,宝玉“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

鸳鸯横死,“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唬的双眼直竖。”直到袭人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 他“才哭出来了”。而且还在心里想到“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他。”

贾府满门的老爷夫人、公子少爷,哪一个不是心安理得地只知荣耀,不知罪恶;只知奢靡,不知耻辱。唯独宝玉这个少年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己的丑陋,感到了这个家族的龌龊。这种忏悔意识、罪恶承担意识之所以有益于文明社会,就在于一旦拥有这种意识,文明社会就会产生一种良心、一种自愧和一种大真挚、大感悟。

“知耻而后勇”。人,如果连起码的忏悔意识都没有了,那这个人是最危险的,也是无可救药的。宝玉的忏悔意识具有非常深刻的人生启示。

宝玉“任性恣情”的人生观,突出表现在他的爱情观上,换句话说,宝玉的爱情观最能反映他的人生观。

在钗黛之间,宝玉最终选择的是爱黛玉,而且爱得很深。如果用世俗的眼光看,林黛玉跟薛宝钗相比显然没有竞争力,宝钗的人气指数比黛玉高得多。宝钗刚进贾府就有很好的口碑:“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可是,可但是,宝玉只是对宝钗的“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动了羡慕之心”,“不觉看呆了”(第二十八回),剩下的就没别的了。虽然高鹗老先生最后硬是把他们捏和到一起,而且还让他们有了下一代,但宝钗仍然没有得到宝玉的真爱,更没有拴住宝玉的心,宝玉最后还是离家出走。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第三十二回)

宝玉为什么不愿见贾雨村?表面看,是因为在宝玉眼里,贾雨村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深层的原因是宝玉讨厌仕途经济,对那些“为官做宰的”自然没什么好感。宝玉直截了当地说“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更见宝玉“任性恣情”的性格特点。如果再往深处挖掘,宝玉之所以厌恶仕途经济,也是因为在他周围的贾敬、贾赦、贾珍等所谓“为官做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的一些臭事儿,宝玉也是耳闻目睹。

孩子是单纯的,但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一旦让孩子产生了反感的人和事,就很难改变,甚至很可能影响和左右他的人生方向。

宝玉本来跟史湘云的关系很好,为什么不愿听她说话,竟来个“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识经济学问的”。我们完全能够想象到宝玉说话时的表情跟动作,实际上,宝玉是在给好朋友史湘云下逐客令了。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史湘云说的“考举人进士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袭人接下来的一番话,道出宝钗曾经因为说了类似的话而招致宝玉“晒台”而弄得十分尴尬的秘密。

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第三十六回)

这就是宝玉和宝钗分歧之所在。宝玉在爱情问题上有他自己的底线,有他自己的原则,突破了他的底线和原则,他是不能容忍的、接受的。所以,宝玉对“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的宝钗感到很失望。

宝玉之所以那样坚定地爱黛玉,并且“深敬”着黛玉,根本原因就在黛玉“自幼”从不劝他“为官做宰”“仕途经济的学问”“应酬世务”“立身扬名”这些“混帐话”。宝玉从内心深处敬爱黛玉,也深知只有黛玉的心灵指向和自己的心灵指向完全相通。这种相通,表明二人都站在沽名钓誉的世俗或泥浊世界之外,互为故乡,互为心灵。因此,当一方失掉另一方的时候,便会觉得丧失了生命的全部意义。当“慧紫鹃”谎说黛玉将回苏州的时候,宝玉“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而且“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已死了大半个了!”他因失玉而变得神志失常,疯疯傻傻,但一听说林姑娘将成为他的妻子时,“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新婚之夜,他急不可耐地揭开新人盖头时,发现娶的不是林妹妹,而是薛宝钗。他先是“两眼直视,半语全无”。“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而黛玉这边,“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病日重一日”直至绝望地焚烧诗稿,断痴情,孱弱的身子终于经受不住这种毁灭性的打击,气绝身亡,魂归离恨天。宝玉在失去黛玉之后,丧魂失魄,最后出走家园。正如红学家刘再复先生在《红楼梦悟》里说:“贾宝玉虽然也欣赏宝钗的丰美,但心灵总是难以相通,就因为之间还有观念之隔。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关系,在灵魂上如同亚当与夏娃的关系,乃是赤子的关系,所以才有其扬弃世俗罗网的心恋。”

宝玉和黛玉的爱情不沾一点灰尘和污浊之气,虽然他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但他们充满诗意的爱情却得到了永恒。

通过宝黛爱情,曹雪芹强调的是,爱情不仅需要互相倾慕,需要一个互相了解、互相磨合的过程,更需要志同道合。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无法结成终生的伴侣,即使结成也不会有一个好的归宿。

宝玉的爱情观,对今天的人们来说是非常有借鉴意义的。现实中,有多少曾经一见钟情又海誓山盟的一对对情侣最后分道扬镳成为路人,根本原因就在爱情观上。恋爱双方只满足感观的愉悦,或者只注重工作单位和职业的理想化,或者只看物质条件的优厚,而最应该重视的思想观念是否一致的问题却被表面的浮华现象遮蔽了。这种志不同道不合的婚姻往往走不到最后。而那些成功的婚姻,尽管一辈子磕磕绊绊,但思想基础牢固,白头偕老。

宝玉的爱情观集中体现了他“任性恣情”的人生价值标准和人生态度,虽然这种“任性恣情”凸显个性化,有的时候可能带来一些负面影响,但我们以一颗平常心回头想一想,毫不矫揉造作地过一种自然平常的生活,不喜欢的人不见,不喜欢的书不读,不喜欢的事不违心去做,不寻隙觅缝、蝇营狗苟地向上爬,不弯转取巧、鬼迷心窍地捞取利益,敞开心扉爱一切美好的东西,脚踏实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儿,真心实意跟自己喜欢的人相处,厮守一辈子,那该是多么富有诗意而又多么真实、多么美好的生活。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宝玉“任性恣情”的人生观对今天的人们还是有借鉴和指导作用,值得点赞。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