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剥隘
富宁县剥隘镇两面临水,驮娘江和那马河在此汇合,然后流向广西百色。古时是云南通往两广及其它地区的水上交通要道,也是邕州古道的终点。明初,剥隘立埠,设有水、陆两路码头。清乾隆中期,滇铜与粤盐互易于剥隘,之期为鼎盛,南方各省商人、滇南马帮云集剥隘,舟船满江而浮,日夜闹市。民国元年(1912年),滇越铁路通车,过境商品多经越南海防入滇,下剥马帮和驻剥商旅渐疏。后因战乱不断,路途土匪猖獗,商路时通时阻,便逐步走向衰落。在云南,像剥隘这样衰落了的古镇数不胜数,但剥隘不仅仅是衰落,而且随着百色水利枢纽工程的开工,不久的将来,剥隘将淹没在水下。

剥隘街口卖菜的老人

镇口粤东会馆的大门

街口西方风格的建筑
大概是接近广西的缘故,天越来越闷热,路旁已出现一些房舍和商店,商店名称中已有剥隘字样。走进小镇已是正午时分,街上行人极少,阳光将地面和墙壁照射得一片惨白,热浪伴着强光扑面而来,让人眼睛都难以睁开。街口,一座庙宇似的建筑静静地矗立着,流线型的挡火墙高耸于屋面之上,粗大的门柱已分辨不出颜色,斑驳的墙砖上已爬着点点青苔,脱了漆的大门紧锁着,不看旁边立着的石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就是有名的“粤东会馆”。透过门缝,里面杂草丛生,屋顶芳草青青,主体建筑已塌了半边,看来此处不只是人去楼空,而是早已无人问津。粤东会馆,始建年代不详,重修于清康熙年间,旧称岭南会馆。建筑纵深为前后二进,高大的垣墙外围包绕。其中轴线排列为门屋、正厅、后厅。到清嘉庆年间,商贾云集剥隘,岭南会馆无法载容,又分为粤西、粤东、江西三会馆,五湖四海的客商伴着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在这里进进出出、高谈阔论,操纵着两广的商品和云南的物资……
抱着寻古探幽的心情,转入一条房舍错落石板铺地的小街,一路寻寻觅觅,不见什么雄奇建筑,皆为居家住户,但大有粤式风韵。屋檐下的老人在悠闲地做着手中的活计,对我的到来只投来善意的一瞥,没有诧异,仿佛早知我的来意。带有广味的说话声不时从敞开的房门飘荡到午后安静的小街中,显得清朗悠远。伸头从窗口望进去,便有声音招呼进去坐坐,还告诉我大码头就在前面。原来几个老人正在屋里玩麻将,也好像知道我要来,来干什么。
在小街尽头立着一道石门,穿过石门,一溜的石阶直铺到江边,回头再看门顶“剥隘大码头”五个大字。石阶两边残垣断壁,左看右瞧也难以想象当年的情景,看来它早已不再有迎来送往之事了。元末明初,剥隘至百色便有木船运输。乾隆后,船运最盛时,日达数百艘。滇越铁路修通后,水运逐减。到1958年,富宁至百色公路通车后,外境货物不再经码头转运,大码头从此沉寂了下来。1950年1月6日,陈赓将军率军也就是从这里进入云南,拉开了进军大西南的序幕。几百年来,潮起潮落,世事沧桑,大码头的石阶见证了这风风雨雨,现如今,只能空对一江春水了。此时正值枯水期,江水已退到了对岸,只剩下窄窄的一条。下到江边,回过头来再看,一排的房舍,城堡般高耸在江岸上,窗口就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江面,这大概就是一首描写剥隘的古诗里提到的“家家都筑望江楼”了。江中的人望着楼,楼里的人望着江,这其中不光是欣赏风景,更多的可能是希望与期盼吧。遥想当年,驮娘江中百舸争流、桅杆林立,大码头上上货卸货不分昼夜,嘹亮的号子声在江面上回荡,不夜的码头将整个小镇都搅动得欢腾起来。小镇中商号林立,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通宵达旦……(https://www.daowen.com)

“家家都筑望江楼”
炽热的阳光打断了我的思绪,把我赶上了岸,赶回到小街中来,我便开始留意起两边的建筑,想找出一点过去的影子。清末剥隘已有“信和昌”、“英安昌”两家商号。民国年间由几家商号合资创办万安烟厂,产售熟烟。另有广“兴隆”“广昌”“良兴”等资本雄厚、铺面较大的商号。面对这空荡荡的小街,当年景象早已随悠悠岁月飘逝得无影无踪。一栋高耸的房屋,门上方的木板上隐约可看出“德胜昌”三个字,还有落款,这可能是在有意无意之中留给后人的最后一丝痕迹,但紧闭的大门又封存了过去的一切,挡住了探寻的目光。街边阴凉处一着黑衣的老妪从容地坐着,从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青筋判断,年纪已在九十左右。面对镜头,她投来平静的目光,小镇的风风雨雨、大起大落早已了然于心,使她对身边的一切都能泰然处之。在她起身离去时,我发现她坐着的那块石板是一石碑,上书“禅室”,落款“广州府某某立”,看来此地的一砖一石看似寻常却都不简单。在小街转角处的一小店门前,一老汉独自面对着一盘棋局,和他说起码头,老人平淡地说,过去码头多了,背后就是六码头。站在六码头的石阶上,望着江对岸高大的群山,不知这六码头的“六”是序数的六,还是陆地的陆。过去一队队马帮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来到这里,马铃的叮当声响彻小镇的西边,赶马人不仅给小镇带来了云南的物资,也带来了高原的粗犷与豪放。短暂的休息后,他们又从这里投身进莽莽群山,不论来和去皆前途未卜,但都满载着希望……小镇的过去,看来只有这静静流淌着的驮娘江才能诉说得清了。

剥隘大码头

空空落落的老街上走过一个孤单单的挑水的人

老人背上的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打量着街上的一切
从小街出来,镇上的一个小集市正好热闹,瓜果蔬菜、烧腊卤味一应俱全,但也就满足小镇居民的一日三餐,和过去相比虽不能同日而语,却更为实在。问起将要面临的搬迁,要离开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园,他们只是微笑,反倒没有太多的眷恋。看来在社会发展的进程中总是要毁灭和淹没一些东西,剥隘如此,三峡更是如此,还有许许多多……只是不要留下太多的遗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