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善与性善
要与人为善，但不要被他人的厚颜和妄求所束缚。
我所谓的“善”，意为公众幸福所奉献的爱。也就是古希腊所谓的“乐善好施”，“人道”一词尚不足以表达其内涵。这种习性，可称之为“善”，其天然的倾向也就是“性善”。德以善为首，此乃上帝的特性。若无这种品性，人将沦为蝇营狗苟、惹是生非、无可救药的贱货，与蚊蝇蚤虱不相上下。
善与神学中的德行、仁爱相一致，它有不足，但不会过滥。过分追求权力使天神沦落[1]，过分追求知识使人类堕落。但仁爱则是多多益善，无论是天使还是凡人都不会因此而遭殃。为善的倾向深深地铭刻在人的本性之中，如果不施于人类，也会施于其他生灵。如土耳其人生性凶残，却能善待禽兽，泽及鸟狗。巴斯比奇[2]曾记载道，在君士坦丁堡有一个基督徒，撑开一只长喙鸟的嘴巴取乐，结果自己差点被人用石头砸死。
善与爱也会犯错。意大利有一句粗俗的谚语：“好得过分，等于一无是处。”意大利思想家马基雅维里[3]说得更为直率，“基督教的信仰使善良者成为任恶棍宰割的羔羊。”他这样说是因为从没一种律法和教规像基督教那么强调“善”。善的品性是如此良好，为了避免诽谤中伤，不妨先了解一下它的不足之处。
要与人为善，但不要被他人的厚颜和妄求所束缚。那样的话，就是柔弱可欺，好心反成了自套枷锁。也不要滥施爱心，像伊索寓言中那样，给公鸡一颗宝石，其实它更乐意得到一颗麦粒。
上帝的训诫切实可信，“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4]但是上帝从不把财富普施天下，也不将荣誉和德行普照众生。一般的福利可以人人共享，特殊的恩赐则有所选择。在临摹肖像的时候要谨防毁了原型。神意以爱己为原型，进而由己及人，爱邻人乃是爱自己的翻版。“去变卖你的所有，分给穷人，来跟随我。”[5]但是切莫变卖你的一切，除非你来跟从我。可见，除非你是天命所召，能以有限的钱财广济众生，否则就如以区区泉水来灌注滔滔江河。
为善不仅出于正当的理由，有些人为善乃出自天性。正如在另一方面，人性中也有恶的倾向。有些人生性自私，厌恶他人。执拗乖僻，惹是生非尚在其次，最可恶的就是无端嫉恨，歹毒无比。这种人喜欢幸灾乐祸，损人利己，其行径还不如舔拉撒路疮的狗[6]，简直就像嗜痂的苍蝇，一天到晚嗡嗡不休。这种“忿世者”不像雅典的泰门[7]，哪怕他们的院子里没树，也想骗人去自缢。这种恶劣的品行堪称人性的堕落，却也正是造就政客的有用之材。歪材可以造船，它注定要在风浪中颠簸。房屋要造得坚固，所以曲木难为栋梁之材。
善的特征不胜枚举。如果能对他乡陌路之人彬彬有礼，则足以表明他是个“世界的公民”，他的心胸不像汪洋中的孤岛，而如四通八达的大陆。如果能体贴别人的痛苦，足见他心地善良，犹如那高贵的大树，为了抚慰他人的伤痛，宁肯割破树皮，奉献药脂。如果能宽宏大量，以德报怨，足见他境界极高，超然于毁誉宠辱之上。如能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足见他看重的不是礼之轻重，而是情之厚薄。如果能像圣保罗那样高尚无比，为了拯救兄弟，不惜被革出教门[8]，足见他已超凡脱俗，能与基督同行了。
选自《随笔集》(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1]夏娃受蛇的引诱，与亚当同食知善恶树上的禁果，被神逐出伊甸园。参见《旧约·创世记》第2—3章。
[2]巴斯比奇Ogier Ghiselain de Busbecq（1522—1592），欧洲外交家，曾活跃于土耳其宫廷，他的书信中记载了许多土耳其人善待动物的轶事。
[3]马基雅维里Niccolo 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政治思想家，著有《君主论》、 《佛罗伦萨史》等。主张为维护统治可以不择手段，被后人称为“马基雅维里主义”。
[4]见《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5节。
[5]《新约·马可福音》第10章第21节：“你还缺少一件，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
[6]《新约·路加福音》第16章第20—21节：“又有一个讨饭的，名叫拉撒路，浑身生疮，被人放在财主门口，要得财主桌子上掉下来的零碎充饥；并且狗来舔他的疮。”
[7]普鲁塔克《人物传》记载愤世嫉俗的泰门让世人到他园中的树上自缢。莎士比亚著有《雅典的泰门》一剧。
[8]《新约·罗马书》第9章第3节：“为我弟兄，我骨肉之亲，就是自己被咒诅，与基督分离，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