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大胆

大胆一向是盲目的，因为它无视困难和危险。

在初中课本里有一段对话，看似一般却值得智者三思。有人问狄摩西尼^[1]：“演说家的才情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他答道：　“演技”。“其次呢？”“演技。”“再次呢？”“还是演技。”尽管他本人并不具备这种天分，但如此推崇，足见他深知其中三昧。

那肤浅的演技竟被捧得如此之高，连独到的见解，高雅的辩才都显得等而下之，好像演技之重要无与伦比，这真是怪事一桩。其实不难理解，人性中愚蠢多于智慧，利用这一点，最能在演讲时调动人们的情绪。

在政治上也是如此，若问什么样的政治才干最重要？“大胆”。其次呢？再次呢？还是“大胆”。尽管大胆不过是无知之子，卑劣之子，是等而下之的伎俩，但是芸芸众生大凡见识浅薄生性怯懦，易为此等伎俩所迷惑，以至于缩手缩脚。甚至有些明智之士也会因一时糊涂而为其左右。所以它在民治国家屡屡奏效，在有元老院和君主制的国家却不易得逞。“大胆”在行动之初自有奇效，但后来就大不如前了，因为它很难始终保持强势。有乱开药方的江湖郎中，也不乏草率治国的庸医。碰上运气，他们偶尔也能药到病除，但其疗法缺乏科学依据，难于长久见效。

而且，你能看到大胆之徒屡次演示穆罕默德奇迹。穆罕默德让民众相信，他能把大山招到面前，在山顶上为信徒们祈祷。民众聚集起来后，穆罕默德一再呼唤大山过来，大山岿然不动。穆罕默德毫不脸红，他说：“既然大山不愿到穆罕默德这里来，那么就让穆罕默德到大山那边去吧。”那些江湖骗子也是如此，他们夸下海口，却总是自食其言，在一事无成、丢尽脸面之时，却胆大皮厚，显得轻描淡写，若无其事。(https://www.daowen.com)

胆大妄为之徒，在有识之士看来，不过是可笑之辈。在常人眼中，也显得荒诞。若说荒诞引人发笑，胆大妄为者确实不乏可笑之处。一旦处于无地自容之时，他们就会显得垂头丧气，神情木然。面临窘境，羞怯的人尚有回旋的余地，胆大妄为之徒则束手无策，就如棋陷僵局，虽然未被将死，却已进退两难。这种窘境可入讽世小品，无须认真评论。

细加斟酌，可见大胆一向是盲目的，因为它无视困难和危险。运筹决策宜谨慎，贯彻执行须大胆。匹夫之勇不可为帅，只可充当副将，受人指挥。谋划时要善于预见不测之险，实行时最好无视危难，除非危险极大。

选自《随笔集》

【注释】

[1]狄摩西尼Demosthenes（公元前384—前322年），古希腊政治家，雄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