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豆豉
羊几“咩咩”叫,拿得绳来吊。吊朵四只脚,拿得盐来刷。刷得精精咸,拿得火来燂,燂得墨墨黑,拿得刀来切。切得四四方,拿得碗来张。你一碗,我一碗,打烂钵子我不管。
——赣西童谣
没有谁知道这首童谣在龙潭村流传了多久,爷爷、父亲、兄长,大家都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就从父母口中听到这段唱念的文字。李子自然也不例外,他和小伙伴们经常一边游戏,一边唱着这首稀奇古怪的童谣。
放羊,曾经是龙潭村里很多孩子每天都必做的事情。在李子出生前那几年,龙潭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羊,多的养了十来只,少的就养一两只。不养羊的人家也有,他们养牛。不养羊也不养牛的人家也有,他们家没有老人或小孩负责放牧,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天到晚起早摸黑地劳作,没空照看牛羊,自然没法养。
有一段时期,龙潭村的山坡上几乎到处都可以看见一团团会走动的灰色或黑色身影,听见此起彼伏的咩咩叫声。这里的羊都是山羊,嘴下长着胡须、头上长着两只角。因为它们之中以毛色纯黑的居多,所以也叫黑山羊。
不过,为了填饱肚子,龙潭村里大大小小边边角角的土地都被人们种上了蔬菜、庄稼,荒地越来越少。这时山羊已经不便于自由放养了,因为它们会跑到红薯地里、豌豆地里将红薯苗、豌豆苗啃食得干干净净。关键是,龙潭村的人们都相信,山羊的嘴巴很“毒”,被它们挨着泥土根部啃食掉的庄稼,是不能再次蘖生新苗的。
为了不至于频繁发生邻里纷争,放羊的人家只能用绳子系着山羊脖子,然后另一头绑上一根一尺来长的木桩。每天早上将羊赶到一片远离庄稼的荒草地上,把木桩插入地里,这样山羊就只能绕着木桩像个圆规般转圈活动了。以绳子长度为半径的圆圈范围,就是山羊一天吃草活动的范围。对于习惯了满山坡乱跑的山羊来说,这个圆圈的范围是如此之小,而圆圈内的食物又是如此之匮乏,以至于每天傍晚主人家赶羊回家时,都看见以木桩为中心的圆圈内的杂草都被啃食得一干二净,而山羊的肚子还是半瘪的。
羊吃不饱,自然也就长不快;长不快,养羊自然就不划算。渐渐地,龙潭村养羊的人家少了许多。但是每一户继续坚持养羊的人家放养山羊的数量却多了不少,大家想着反正一只也是赶、两只也是放,一养就是十五二十只,每天赶着到老远的坡地或者收割后的田野里去放,村里的泥土路上留下一路山羊奔跑时嘴里碎碎念般的无数声“咩咩”。
一同留在龙潭村的泥土路上的,还有一片片的黑色羊粪疙瘩。山羊们可不懂得讲究卫生,它们甚至一边走动一边拉下一粒粒的羊粪蛋。
这些羊粪蛋黄豆粒大小,纯黑色,椭圆形又稍微有点扁,一眼看过去,与豆豉特别像。乍一接触,还真的分不清楚。李子就曾遭遇过这种尴尬。(https://www.daowen.com)
在赣西地区的乡村里,做菜总喜欢放些佐料,豆豉是其中常用的。因此,每过一段时间,家家户户总要到村子里的小卖部买几两豆豉。李子六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次父母给他一块钱,叫他去买些豆豉回来。走到去村里小卖部的半路上,一个同村人一脸认真地提醒他:“李子,你还去买什么豆豉!刚才一个货郎路过,撒了一地的豆豉,今天又是天晴,地上干燥,你抓紧扫拢带回去就行,还不要钱。”李子一看,路边真的是滴溜溜一片黑色的小颗粒,豆子般大小,椭圆形又稍有点扁,可不正是自己要去买的豆豉?他一时激动起来,被兴奋和惊喜冲昏了头脑,快步跑过去,蹲在地上准备收拢这满地的豆豉。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咩咩”的羊叫,李子福至心灵般地突然开了窍,赶紧停住伸到半空中的小手,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对着刚才开玩笑欺骗自己的那个大人怒目而视。过了好久,才又羞愧地跑开,到小卖部里买了二两豆豉回家交差。
一路上,李子恨恨地在内心咒骂了一顿那个欺骗小孩的同村人,同时也有些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受骗了?最后,他将原因归结于羊粪与豆豉外观实在太相似了。
这件事情,李子将它当成奇耻大辱,从来不敢也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起。
方言小贴士
吊朵:“绑着”的意思。
精精咸:“很咸”的意思。
燂:“燎烧”的意思。
张:“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