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事物

可怕的事物

癫婆子癫，恰麦根。恰了麦根困长生。长生里面一个鬼，吓得癫婆子一弹起。

——赣西童谣

要问小孩子最怕什么，李子给出的答案一定是怕黑。虽然每个小孩子可能都有另外害怕的事物，比如鬼啊老鼠啊蛇啊之类的，但这些事物总是在光线昏暗的时候出现，从来没听谁说在光线明亮的马路上还会害怕鬼魂老鼠之类。

李子总觉得，那些幽暗的地方隐藏着一些自己看不见又打不赢的事物，可能在自己一个恍惚间就跑出来。好几次在暗夜里，李子都怀疑自己眼角瞟到了一个动物或者人形的事物从窗户那里或者干脆是在屋子里走过，待到定下心神认真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又或者，等到早晨再去看时，晚间昏暗处瞟过的地方正摆着一张椅子或是长着一颗树枝遒劲的小树。这个时候，李子悬了半个晚上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不止李子，他的那些伙伴们其实都无比害怕黑暗处的鬼魂神怪。关于鬼啊怪啊之类的事物，龙潭村的孩子们几乎人人都听说过，并且有几个孩子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见过。

说来奇怪，别的事物可能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大人那里听到，但关于鬼魂之类神秘兮兮又无比可怕的知识与传说，孩子们几乎都是无师自通，然后相互传播。这来源不明、内容扑朔迷离的种种说法，更加剧了孩子们的害怕。

而能将这种种害怕叠加的，能够同时与黑暗与鬼魂发生关联的，是李子他们常见的另外一种物品——棺材。

五六岁的时候，李子跟小伙伴们在祠堂里玩捉迷藏时，总喜欢往昏暗的角落里躲，或者是藏在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物品后面，蹲下来不出声。祠堂里始终保持着一种神秘感，连光线都总是那么微弱，即使是在祠堂的大厅里，不注意看的话，有些东西也看不很真切。有一次，李子躲了好久都没有被别人找到，便在安静无比的祠堂里无聊地左右张望，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背靠着躲藏了好久的大件物品是一副盖着毡布的——棺材。

那一刻，李子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找到了，像被蛇咬了一般赶紧跳了起来，连跑带蹦地逃出了祠堂。直到站在祠堂门口的阳光下，才松了口气。

不过，对于龙潭村的老人来说，这个物品并不那么可怕。在龙潭村的方言里，棺材也被叫作“长生”。反正每个人最终都得用上，提早备好，并不是什么坏事，更不存在什么诅咒的顾虑。有的人甚至提前几十年就做好了棺材，摆放在祠堂里或者干脆放在自己家里某个光线昏暗的杂物间里。时间久了，漆成黑红色的棺材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油漆味和木头味早已经散发干净，但是特有的桐油味却依旧若有若无，所以孩子们总是把桐油和灰尘混杂的味道与棺材联系在一起。

接触多了，大家便对这个让人瘆得慌的物品没有那么害怕了，尤其是在光线不那么暗的时候，大家觉得也就是一个平常的木头物件。捉迷藏时，李子他们偶尔也会主动躲在棺材的背后，就赌找人者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仔细查找。

有的时候，大家也会唱流传已久的童谣闹着玩：“癫婆子癫，恰麦根。恰了麦根困长生。长生里面一个鬼，吓得癫婆子一弹起。”这首童谣用龙潭村的方言唱起来，又顺溜又有趣，因此李子他们几乎只听一遍就学会了。

大家慢慢发现，只要棺材里面没有鬼，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自然也就并不可怕。(https://www.daowen.com)

关于这个让孩子们害怕的物件，李子还听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这个故事就发生在龙潭村，已经流传好几十年了。

故事说，有个木匠徒弟在龙潭村做工时，打盹失神，将一块棺木主板锯短了半尺。师傅一看，这可不得了，浪费了上好的一块木材，主家知道了还不得发脾气啊，气得他拿起棍子冲着徒弟就打。主家老太太（论起辈分来李子得叫她曾祖奶奶）是个好心人，见状赶紧拦住师傅：“别打了，小徒弟还是个孩子呢。我反正个头不高，将来用棺材短点也没关系，就索性做短半尺吧。”

几年后老太太过世，风水先生千辛万苦在龙潭村石头山半山腰一个天然石洞里寻到一个绝佳墓地。丧事帮工的人们挥汗如雨地挖出墓穴后傻了眼：墓穴比通常的墓坑短了半尺，而四周都是巨石，根本无法继续挖大——却偏偏正好可以容下老太太那副短了半尺的棺木。

这个墓地现在还在，就在李子家对门石头山半山腰的那个石洞里。

这个故事经常被大人们当成教育孩子们要心善的教材。不过，李子耳朵里听到的重点却是故事里那具被做短了半尺的棺材。他突然觉得，那个让人害怕的事物，因为短了半尺，似乎亲切了许多。

方言小贴士

麦根：一种芒草类植物。

困：“睡”的意思。

长生：“棺材”的意思。

弹起：“快速蹦跳而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