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房里的事情
摇啊摇，摇啊摇，摇大
捡柴烧。一日捡一担，十日捡一櫵。又有卖，又有烧，还有门口一大櫵。
——赣西童谣
冬天渐渐深了，乡村里该收拾进屋子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进来。青年人和做丈夫的还有进城赚钱谋生的任务，老人和妇女们可不同了。天晴的时候，各家门前的坪地是最好晒太阳的地方。三五张竹椅、一两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一条黄狗、一只猫，陪着大人们安静地享受着阳光。而李子他们这伙小孩子们，当然早已经到田野草垛边疯玩去了。如果下雨，大家便会躲进“火炉屋”里烤火。堆在杂屋里好大一堆的木柴是头一年就预备下的，已经干透了，随便扔一把到火塘里，都能烧出旺盛的火苗。但是，人们并不总是守在自己的家里，清闲下来了，要相互走动啊。出得门来，不管是来到李大婶还是张大娘家，女人们在厅堂里也都不停留，直接就往烤火的杂屋里走去，然后是一阵椅子响动的声音。坐下来了，围着火就开始说话，往往这一坐就是小半天。等到一看时间，哎呀，已经快到做饭时间了，嘴里嚷着：“该回家去做饭了。”嚷着是嘴巴的事，但是屁股却并不离开椅子。主人家当然会说：“还早呢，再过半个小时去做饭正好。”于是接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半个小时过去了，主妇们这才分头去忙乎着将午餐做好。到了下午，收拾好厨房，故事继续，这李大婶张大娘又回过头到别人家烤火闲聊来了。
李子一直很奇怪，是不是因为柴火，农村才成其为农村。冬天到来后，火塘里的柴火烧起，乡村的气息都要更浓一些。这主要来自柴火的味道，飘在北风中、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柴火味道，让龙潭村有了鲜明的个性。有一段时间，李子几乎是深深迷恋上了这种淡淡的柴火味，在龙潭村的小路上慢慢地慢慢地走，感受着随风飘来的柴火的气息。
其实更浓郁的柴火气息在一家一户的火炉房里，在冬天的夜晚时光。
冬天的龙潭村，天色总是暗得太早。吃过晚饭，六点还不到呢。外面的冷风冷雨中没什么可玩可做的，一家人便窝在火炉房里烤火。添一把干柴进火塘，李子总是喜欢拿着火钳在那里拨弄来拨弄去，有时成功地将火烧旺，有时却烧出满屋子的浓烟。
李子弄得满屋浓烟的时候，父亲就会瞪他一眼，接过火钳，三下两下将柴火重新烧旺，火旺起来，烟自然就没有了。停止了被烟熏呛出来的咳嗽，父亲一边拿着火钳做示范，一边告诉李子：“人要虚心，火要空心。”
李子不愿意听父亲的教育，便跑出去拿了几个红薯过来。龙潭村家家户户都种红薯，秋天里收获的红薯堆在家里就像一座小山。猪吃掉一些、制作红薯丝和淀粉用掉一些，到深冬的时候，还剩下不少，可以用于制作红薯片和红薯米果等过年的小吃果子。不过李子拿红薯可不是为了制作小吃，他要趁着烤火的时间来煨红薯。
回到火塘边，李子用火钳扒拉着带火星的灰烬，堆在一旁，然后将红薯摆进去，再扒过来更多的热灰掩埋住红薯，怕温度不够，干脆又将火塘里正在燃烧的柴火整体移到靠近埋着红薯的这一角。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李子扒开灰烬后，红薯表层已经是灰黑色了。小心地将红薯夹出火塘，稍微冷却，剥掉表面被烤焦的那一层，整个火炉房里的人都被金黄、喷香的红薯深深地吸引。那种浓郁的香甜味道，李子可以回味老半天。吃煨红薯一定要小心，既要防止被烫到嘴巴，又要小心别被焦黑的表皮和灰尘弄脏脸蛋。不过，再怎么小心，两个红薯吃完，李子依旧是满嘴满脸的污黑，被父母催赶着去洗脸。(https://www.daowen.com)
煨红薯虽好吃，父母也不让李子多吃，因为他们认为，火里煨出来的东西，“火气”太重，对身体不好。
不煨红薯的时候，李子在火炉房氤氲的柴火味中就觉得无所事事了。幸好，爷爷给他准备了新奇的游戏。爷爷先是要李子找来几根香烛燃烧后剩下的“香棒竹签”，在火塘旁一边烤火一边随手将竹签折成三四截，不过并不彻底折断，而是做成折而不断的关节样子。然后，爷爷从鸡窝里捡一根长长的鸡毛，左手拿着竹签，右手拿着鸡毛靠近竹签被折弯垂下的部分逗弄，嘴里神神道道地念着：“土地公公土地神，土地公公快显灵。呔！踢一脚。”
李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的动作和竹签，惊奇地发现，随着爷爷口中的念诵和鸡毛的逗弄，被折的竹签最下面一截还真的猛地往前晃动，还真像是在踢脚。多试了几次之后，李子很快就学会了这个神秘的小游戏。
这个游戏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成功，不过偶尔也有失灵的时候。每逢这时，爷爷就会告诉李子，这是因为土地神外出给村民们找丢失的鸡鸭去了，没空到火炉房里来玩耍。
奇怪的是，这个游戏只有在冬天的火炉房里玩才能成功。
李子不信邪地在厅堂和屋外尝试过好多次，竹签的粗细、长短，包括折的位置和形状，乃至鸡毛的颜色都一样，手上的动作以及口中念叨的话也分毫不差地学着爷爷的样，但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其他季节里，李子也曾在火炉房里做过同样的尝试，结果依旧是失败。这时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到来了，立春过后的春夜依旧寒冷，细雨将空气都变得湿漉漉的。
春天的夜里，火炉房再请不来土地神表演“踢一脚”的游戏，但坐在火塘边烤火的人们耳边多了很多种虫鸣。龙潭村的农家火炉房一般都是建在正屋的后面，靠近山坡，只要立春一过，夜间的虫鸣就多起来，很奇怪的穿透音，单调地传到烤火的人们耳中。除了虫鸣，春夜里偶尔还能听到后山的“金鸡”叫声。爷爷告诉李子，金鸡是守护金子的一种野禽，能听到它的叫声，说明后山上一定埋着金子。不过金鸡只是在夜间偶尔叫几声，并不告诉人们金子具体埋在什么位置。这一点，让李子觉得特别遗憾。
方言小贴士
：一般代指家庭中排序最末、年龄最小的那个人，有宠溺的意味，在这里指小宝宝、小孩子。
櫵：“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