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狮子的外乡人
六月六日打只霜，打得兔子往茅里面钻。兔子有身毛，可怜鲶怪水面上漂。鲶怪有两根须，可怜爬拐泥里面堆。爬拐有两把钳，可怜蚂蚁子树上沿。蚂蚁子七脚变八脚，可怜癞蛤蟆打赤膊。癞蛤蟆有身皮，可怜鸡公子半夜啼。鸡公子有副冠，可怜和尚敲夜梆。和尚有把火，可怜瞎子怎样摸。瞎子有根棍，可怜驼子怎样困。驼子有个弯，可怜哑巴子怎样声……
——赣西童谣
天气是突然地冷了。整整一个冬天，气温一直保持比较热情的姿态。除夕前两天，老天似乎想弥补一下今年人们不知寒冷滋味的遗憾，一夜之间，把李子从春天带到了真正的旧历十二月。北风很猛烈地吹，没有雪，竟然也没有大雨。不时飘飞的几点细雨，凭空为冬日添加了几分寒意。
就在这个气温骤降的时候，流落到龙潭村卖艺的外乡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一天，天上依旧是飘着几丝冷雨，树枝在门口的风中颤抖。李子看见一个老人、三个小孩，外加一个顶个布狮子的中年人，一个手拿乐器的妇女，穿着薄衣，瑟瑟地走在风中。
他们来得真不是时候。这两年，龙潭村取土做砖的生计已经停止了，机砖厂最终打败了手工制砖。少了烧制红砖的活计后，龙潭村村民们的收入少了一大截。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又是冰雹又是干旱，田地里的收成也很不好。于是，过去对弱势者的那种同情之心在现实生活的饥饿面前也冷漠了许多。
一直以来，龙潭村的人对于弱势者都有着天然的亲近和同情。当地流行的一些童谣都在教导孩子们要有同情心，做个善良的人，要帮助而不是嘲笑那些身体残疾的人或弱势者。这一点，几乎可以说是龙潭村人祖传的良好品性了。可是，最近两年，大人们教育孩子时又多了一句话：“帮助别人要量力而行。”
“讨饭的来了！”邻家阿嫂一声喊，一溜儿人家便全部关上了大门。此时正是傍晚，李子站在门前路旁看着这伙流走到异乡的卖艺人。他们从龙潭村的村头走了过来，老人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迟滞，一双浑浊而漠然的眼睛缓缓扫视黄昏中的一切；然后是三个孩子绕着拿乐器的妇女；满脸风霜的中年人双手举着个布狮子头走在最后。他们很快从那些紧闭大门的人家门口走过，似乎并不奇怪于这种冷漠。
走过十几户人家，一个孩子终于还是首先沉不住气，哭了起来：“妈妈，我饿。”外地口音的童声在这暮色中听来有几分凄切。“别哭，哦，爸爸给人舞狮子，马上就有人给饭吃了。”但紧接着，另外两个孩子也闹了起来，妇女终于慌了神，对着孩子们大声呵斥起来。李子一抬头，恰好看到她扬起手在大一点的那个孩子身上拍打了一下。
根据李子的经验，一般来说，这种类似乞讨的卖艺者走到乡下，大家都会关上门躲避的。他们唯一的机会在于哪户人家一时疏忽。邻居李大婶无疑是犯了疏忽的毛病。这伙“讨饭的”异乡人还没走呢，她就打开半条门缝出来探望。中年男人抓住机会，快步走到了队伍前头，钻进狮头道具，一脚塞进门缝，妇女的乐器适时地响起。孩子们很快止住了哭泣，其中一个挤进了中年人披着的狮皮道具中，狮子就在李大婶家的厅堂中腾挪起来。四周的邻居们以最快的速度从自家侧门后小心地探出头看清了情况，纷纷松了口气，然后跑出来，返身关上门：“看耍狮子去喽！”
老老小小一伙卖艺人舞得很卖力。尽管技术可能还不是很到家，但看得出来李大婶家院子里挤做一堆的二三十个乡亲已经很高兴了。可是老人把乞钱的盘子拿出来时，只一刹那，所有的人都走了个干净。老人的神色很尴尬，孩子们又有了哭的架势。“走吧走吧！”李大婶面色不好看，舍了五毛钱，将一伙人推了出来。孩子终于还是哭了。“我饿。”这次叫起来的是最小的那个。妇女扬起了巴掌，却迟迟疑疑转而敲响了一扇紧闭的门。“好心人，给碗饭吧，孩子整天没吃了。”没有动静。“不要多给，让孩子垫一垫就行。”门开了一点。中年汉子与老人望一眼孩子，一起很霸道地挤了进去。终于端了一小碗饭出来：“谢谢！谢谢！”孩子们抢到碗前。“吃吧！吃吧！”大人们转过头去，望着天空。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https://www.daowen.com)
李子看不下去了，走了过去，对这些外乡人说：“到我家吃一点吧。”说这话的时候，李子看到了他们的吃惊与感激。叫开家门，端来饭，一伙人马上狼吞虎咽起来。吃了一碗，三个大人都说已经饱了，倒是几个孩子还嚷着饿。李子的母亲叹口气：“我再替你们煮一些吧。”中年汉子瞪一眼孩子：“不麻烦了，孩子们都饱了。来，我们耍几下狮子感谢大娘的晚饭。好人会有好运的。”
龙潭村所在的赣西素来有舞狮舞龙之风，各种把式多得很，李子看多了之后自然判断力也就提高了。很显然，与本地的狮灯相比，这伙外乡人的舞狮技术还很业余，但是，看着他们略显笨拙的动作，李子觉得有些温暖。
方言小贴士
只：类似“个”的通行计量词，在这里指“一场”“一次”。
爬拐：螃蟹。
蚂蚁子：蚂蚁。
沿：“爬动，行走”的意思。
鸡公子：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