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头发的人

收头发的人

与收鸡鸭毛的人一起来到龙潭村的外乡人，还有一些是收头发的。

不过，李子固执地认定：收头发的人都是坏人。

十一月的一天，收头发的人来了，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拖长声调大声喊：“收头发喽——”

渐渐走得近了，到了某户人家的门口，却不再吆喝，而是瞅见厅堂或者门口坪地上有女性在那里劳作，就凑近前去嬉皮笑脸地问一声：“将头发剪掉吧？”

龙潭村的妇女和少女们总是喜欢凑成一堆做手工活，一边做着活，一边在那里说话。说着说着，突然就有一个收头发的外地人跑到某个长头发的女子身后，假装拿个剪刀要“咔嚓”一声剪掉她的头发。等到这个女子反应过来，他们就开始谈头发价格的问题了。

也有先坐下来认真谈好价钱，像做一笔生意般讨论一番的。

芸香就遇见了这么一个外地人。当时芸香正和母亲还有邻居几个姑娘坐在屋檐下做爆竹，外地人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并不吆喝，走过来就在门口和大家搭讪：“小姑娘的头发真多、真长！”

芸香不答话，芸香的母亲知道这个人是收头发的，便问：“能卖多少钱？”

外地人便走到芸香身后，抓住她的辫子比画了一下：“你们自己剪的话四元，我来剪的话就六元。”

芸香马上反对：“我的头发要留着，不卖不卖！”(https://www.daowen.com)

这时芸香的母亲却已经有了主意，开始讨价还价：“这孩子的头发都蓄了好多年了，六元肯定不卖的。”

讲到后来，收头发的人做出了让步：“十块钱，我来剪——放心，我本身就做理发的，不会剪得很丑。”

芸香先是反抗，后来看到能够卖十块钱，又有点心动了。在她打不定主意的时候，母亲强迫她剪了。这让她很伤心。或许再稍微等那么小半天，芸香自己也会忍不住诱惑将长辫子剪掉换成钱，但孩子们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她现在觉得父母是在强迫自己，不顾及自己的感受。越想就越气，越想就越怀念自己刚刚被剪掉的长发。更重要的是，如果是自己剪，可以稍微留长一些，好看一些，可是这个收头发的人呢？多么粗暴粗鲁！恨不得齐着头皮将芸香的头发剪掉！

就那么“咔嚓”一剪刀，收头发的人就将芸香的美丽收走了大半，也将一个女孩子的美好心情全部收走了。

被剪掉长发的芸香现在满头乱发，像稻田里螺蛳爬动的路线那样纠缠，仿佛让人黑夜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剪了头发的芸香第二天傍晚还真的迷路了一回。不过，李子猜想，那是她故意到茶树林里躲一躲静一静，才说成是迷路的。

对于收头发的人用十块钱剪掉芸香的头发这件事情，李子其实是很有想法的。在他的心里，芸香最漂亮的就是她那乌黑亮滑的头发了，扎成辫子后让李子忍不住总想要去抓几下。芸香在家门口洗头发的时候，李子有时候也会路过瞅两眼，看她将稻草烧成灰，然后用竹篾簸箕装上，拿开水冲淋两遍。这冲淋过稻草灰的水便是顶好的洗发水了。用这种自制的洗发水洗过的头发又黑又亮又滑，瀑布般披在芸香后背上。这种洗头发的方法在龙潭村一直占据主流，李子长到十五岁，才渐渐看到瓶装的洗发水和塑料小包的“海飞丝”进入龙潭村的居民家。

芸香的长头发曾让人羡慕，在稻草灰洗发水的滋养下，留了一尺，两尺，慢慢地，芸香的辫子竟然有三尺长了。但是，对于旁人的这种羡慕，邻居大姐却只是哈哈笑了几声，仿佛她知道一些什么，但就是不告诉这些孩子们。后来李子知道了，其实邻居大姐十多岁的时候也留了长长的头发，然后到了一定长度就被卖掉了。为此她也曾哭闹过，但慢慢发现村子里几乎每一个女孩子都曾有过这种遭遇，便也平静了下来，冷眼旁观一个又一个女孩子将头发蓄长然后又被收头发的外地人剪掉。这么多年，只要收头发的人来一次村子里，龙潭村就会多出好多短发的妇女和女孩。

芸香，不过是其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