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经典小说的历史命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部经典小说的历史命运

学术史的任何门类的史识、史评和史述几乎都天然地落在了“学院派”身上,于是,专家、学者和教授的相关研究构成了学术史研究的优势。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批评家、小说家、诗人,如胡适、鲁迅、闻一多、朱自清、俞平伯、钱基博、郭绍虞、刘大杰诸先生以及后来的游国恩、林庚、李长之、王季思、章培恒、袁行需诸先生,在一定意义上都是学院派的学术史各门类的专家和批评家,他们都有文学史、批评史和其他史著传世。

30多年来,吴敢先生在教学、科研和《金瓶梅》研究会的会务工作之余,几乎把主要的时间、精力都放在了为《金瓶梅》立传,为“金学”撰史的工作上。2015年6月,中州古籍出版社又隆重推出了《金瓶梅研究史》,它已摆在了所有关注“金学”研究历史进程的读者面前了。我在为吴敢先生新作面世而兴奋不已之余,也产生了诸多思绪,现略陈拙见与精神同道交流、探讨。

吴敢先生是当代“金学”界具有影响力的专家,以考据深入、见解独特、坦诚直言而蜚声海内外。他是当代具备史家修养素质、审美眼光和强烈文化使命感、道义感以及担当精神的“金学”研究大家。

吴敢先生的这部凝聚其心血的《金瓶梅研究史》的总体特色,正是为小说经典文本《金瓶梅》定位,还《金瓶梅》以小说的尊严,从而建立《金瓶梅》在中国小说史上的学术价值体系。全书在史述中严格恪守史家之公平、客观的书写原则,始终贯通一种真诚、豁达、融通并力求新知的学术姿态。全书不仅资料宏富、知识广博,具有一种在不断探索中为崭新的《金瓶梅》研究史的建构奠基新的学术风度,而且是对《金瓶梅》研究史的文化断裂的切实填补,更是打通文化壁垒和贯通古今的一种拓展。这对《金瓶梅》研究史重建做出了巨大贡献。

吴著《金瓶梅研究史》构建体系由三大部分组成。上编为“金学”概论,这是一种顺向考察,上迄明清时代,下至21世纪第一个15年的“金学”研究;中编是“金学”专题篇,是为横向考察,全编12项,从成书年代、作者、版本,一直到人物、语言、文化、文献;下编是“金学”学案,以当代“金学”研究者为主干,勾勒了中外“金学”研究者的研究成果,特别是他们的“金学”研究观点。这三编的互相呼应,体现出他以厚实的文史功底,以及独有的文化感悟力,将文献考索与理论探求相结合,体现了文献、理论以及方法的互补相生、互渗相成。整部著作是其对《金瓶梅》研究史做哲学式观察后所做的总体性描述。

吴著在反思《金瓶梅》研究史的基础上,力求突破长期以来小说研究的固有模式,契入新的理解和感悟。其中通达和新颖达到了恰当的平衡与调适,充分显示了吴敢先生长期为《金瓶梅》立传、为“金学”写史的学术积淀,其学术个性已跃然纸上。

为《金瓶梅》立传和为“金学”写史,“重读”经典名著乃是前提条件。这是因为,名著在经历历史的淘洗和筛选的过程中,不断地置身于“重读”和阐释之中。正如歌德在论及伟大剧作家莎士比亚的不朽时所说:“人们已经说了那么多的话,以致看来好像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可是,精神有一个特性,就是永远对精神起着推动的作用。”

《金瓶梅》作为一部旷世奇书,对于每一位认真的读者和研究者来说,它必然会对我们的精神和思维空间起着不断拓展的作用。

要重建阅读空间,非有一种新的阅读心态不可。因为有什么样的阅读心态,就会有什么样的阅读空间。任何封闭的、教条的、被动的,甚至破坏性的心态都可以导致重读和再阐释的偏颇与失衡。为了建构或重构《金瓶梅》研究史的新体系,必须进行主动的、参与的、创造性的阅读,或曰“重读”。吴敢先生的《金瓶梅研究史》正是在对《金瓶梅》不断重读和不断阐释的基础上,重构他的研究史体系的。事实是,吴敢先生创制的正是一部开放的、多元的、创造性的《金瓶梅》研究史著,或曰《金瓶梅》研究史的研究。因为吴著已经用他的43万文字证明了他的研究史,相当完善地体现了研究史这门科学的编写运行机制。这一切说明《金瓶梅研究史》乃是对“教科书”模式的突破,这和吴敢先生思维的开放、阅读心态的多元化以及重构《金瓶梅》研究史的理念和追求分不开。

我始终认为,建构文学艺术的研究史必须具有当代意识,即以当代意识建构小说研究史、戏剧研究史、散文研究史和诗歌研究史等。以当代意识建构研究史注重的是通过现在来理解过去,或曰以当代意识反观历史。吴敢先生始终以当代意识观照《金瓶梅》,他深谙“历史意识”乃是尊重历史的真相,而“当代意识”实质上是对研究主体的一种科学性要求。吴敢先生在研究史写作中的当代意识体现的正是当代人的科学精神、科学的悟性和思辨力,也饱含了其对真理的信仰和追求,以及他作为一名学人所应有的独立品格和学术尊严。吴敢先生正是在建构和重构《金瓶梅》的研究史中站在了当代的文化立场上,提供了一个认知和重新认知《金瓶梅》历史现象的新范式。

是的,我们绝不否认,小说的历史研究与一般历史的研究史有所不同。因为历史事实具有相对稳定性,而小说的历史研究却有某种“流动性”(即如上所述:因为它始终处于不断被重读和再阐释中),因此,我们假定有10位《金瓶梅》研究史家,那么,这10位的研究一定会各自不同,而且越是富于才情,写出的研究史就越风格迥异;如果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他们的研究会更加大异其趣。事实是,吴敢先生的《金瓶梅研究史》正是基于他的当代意识,才能使读者更明晰地把握到《金瓶梅》作者原创的伟大精神和《金瓶梅》伟大丰宏的思想和艺术。

优秀的学术史和不同的文学门类的研究史,都蕴涵着一代人的文学思考。吴敢先生的《金瓶梅研究史》就包孕着一代人的文学思考。吴敢先生的《金瓶梅研究史》一书既应看作是他的文学思考的结晶,又应看作是他对《金瓶梅》精魂的一份宝贵的奉献。他的《金瓶梅研究史》也必定载入中国的学术史册。

【注释】

[1]车尔尼雪夫斯基著,缪灵珠译:《美学论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98页。

[2]上海文艺出版社编《文艺论丛》第10辑第404页:《罗丹在谈话和信札中》。

[3]见《文学呈臆编》,三联书店1985年7月第1版第201页。

[4]见《小说评论》1988年第6期,第87页。

[5]胡益民等译,安徽文艺出版社1989年9月第1版。

[6]《金瓶梅学刊》,1989年中国金瓶梅学会编印。

[7]《金瓶梅学刊》,1989年中国金瓶梅学会编印。

[8]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10月第1版第285页。

[9]见《文艺论丛》第10辑,第404页《罗丹在谈话和信札中》。

[10]《安·巴·契诃夫对我们能有什么意义》,见《论文学》第243页。

[11]《罗丹艺术论》第25页。

[12]见《高尔基选集·文学论文选》,《论剧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11月版第249~250页。译文有出入。

[13]《歌德谈话录》,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9月第1版,第10页。

[14]《谈谈我怎样学习写作》,见《论文集》第18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据我所知,他引的诗人的话,是(俄)一个叫纳德松讲的。

[15]见曹炜、宁宗一合著《〈金瓶梅〉的艺术世界》,台湾文史哲出版社,2002年版第181页。

[16]《谈〈金瓶梅〉》,《读书》1984年第4期。

[17]《闲话闲说——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作家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第106页。

[18]《读书》1985年第10期《色情的温床和爱情的土壤》。

[19]见杜维沫、刘辉编《金瓶梅研究集》中卢兴基《16世纪一个新兴商人的悲剧故事》一文。

[20]见1988年3月26日《文艺报》蒋和森《一件有意义的工作》一文。

[21]见徐朔方、刘辉编《金瓶梅论集》,宋谋瑒《略论〈金瓶梅〉评论中的溢美倾向》一文。

[22]见1988年3月26日《文艺报》蒋和森先生《一件有意义的工作》一文。(https://www.daowen.com)

[23]见拙著《中国古典小说戏曲探艺录》中《〈金瓶梅〉萌发的小说新观念及其以后之衍化》一文。

[24]见宋谋瑒先生文。

[25]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26]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27]《中国小说史略》。

[28]见李健吾著《福楼拜传》。

[29]转见杨绛先生著《关于小说》:《有什么好——读小说漫论之三》,三联版。

[30]《歌德谈话录》第10页。

[31]见《读书》1985年第10期包遵信文。

[32]见【美】万·梅特尔·阿米斯著,傅志强译《小说美学》。

[33]何满子:《金瓶梅的思想和艺术》(吴红、胡邦炜著)小序(代卷首语),巴蜀书社1987年10月第1版,第4页。

[34]《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757页。

[3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148页。

[36]《庄子·天下篇》。

[37]见《批评的诸种概念》一书,四川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另外在该书英文版序言中还转引了韦勒克另一段话,他认为:“我们要记住……只有以哲学(即概念)为其基础,理论问题才可能得到澄清。在方法论问题上有一个明确的认识,将影响到未来研究的方向。”

[38]季羡林《跨世纪中国人该读什么书》,《中华读书报》,1995年5月17日。

[39]海涅:《莎士比亚的少女和妇人》,见《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第328页。

[40]巴尔加斯·略萨在谈创作的文集《谎言中的真实》中就说过这样的话。

[41]歌德:《说不尽的莎士比亚》,见《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第297页。

[42]苗力田译:《黑格尔通信百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58页。

[43]有趣的是,从笑笑生的考证竟在后来又派生出抢夺小说中的虚构人物和其“故里”等事,二省三市就演出了一场抢夺“西门庆故里”的闹剧,把小说虚构的人物也抢来抢去。从作者之“谜”到人物之“虚”,弄得乌烟瘴气。最近我们终于听到了有关管理部门的声音:据2010年7月14日《深圳商报》报道,文化部和国家文物局发出通知,严禁以负面人物建立主题文化公园。不知政府部门的指示能不能刹住这股“抢”风。

[44]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30年,第13~14页。

[45]【美】韦勒克:《批评的诸种概念》,丁泓译,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274页。

[46]【美】韦勒克:《批评的诸种概念》,丁泓译,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264页。

[47]艾晓明编译:《小说的智慧——认识米兰·昆德拉》,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1992年,第13页。

[48]刘少勤:《文学评论断想》,《政策》2003年第1期。

[49]张哲俊:《中日古典悲剧的形式:三个母题与嬗变的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严绍璗《序言》。

[50]【丹】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第1分册《流亡文学》,张道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第2页。

[51]陈平原:《文学的周边》,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第186页。

[52]见巴尔扎克《驴皮记》序。

[53]天津社科院出版社1990年版。

[54]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55]见该书第95页。

[56]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

[57]魏列萨耶夫:《果戈里是怎样写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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