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陈汝燮,字达泉,号答猿,酉阳州山羊坪人,生于1830 年前后。陈汝燮出生前父亲即已去世,为遗腹子。传统教育虽然使陈汝燮醉心于从“开科取士”之门步入官场,但这扇森严的大门始终没有为他敞开,他终身只是一个穷秀才,仅在雅州知州罗次垣的衙门里做过幕宾兼教席,在酉阳州总理过保甲事务,以授业解惑终老桑梓。

陈汝燮虽然出身清苦,家境贫寒,但年轻时却颇为倜傥风流,诙谐豪放。在他三十余岁所创作的《六月十四日夜醉候小亭邀饮于香山故宅》一诗中,就活脱脱地写出了他自己的旷达风致:

席地醉月月亦醉,月落杯底凭人吞。

古今只此一丸月,吞尽如何月尚白?

月裹在腹还在天,醉里狐疑猜不得。

旋枕山石仰面眠,月入醉眼月更圆。

爱月起舞复长啸,山鬼走避疑狂癫。

这首诗,写景真切生动,写情酣畅淋漓,不仅使我们看到了诗人的形象和情怀,也使读者看到李白的影子,有一种“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的豪情。由此也使我们感到陈汝燮古典文学造诣之深、古代文人对陈汝燮影响之深。

正是由于诗人有这样一种情怀和风致,所以他在《正月始雪忆后山春梅正放走觅得花喜而成咏》中吟哦老梅:

老梅僵卧巉岩窦,梅桩半坏梅枝瘦。

一冬晴暖花不发,递信时有樵儿候。

春来几日酿春寒,雪如蝴蝶飞成团。

冒雪访梅向岩径,径旁杂树排栏干。

蹬危陡转雪欲锁,冷香远远来迎我。

他赞扬水仙:“梅花称高人,水仙如静女。”(《一瓶插梅花水仙淡雅相致真绝妙嘉偶也戏为二花催妆用创韵事》)他喜爱挺拔的峻岭,在《结屋》中写道:

山人结屋小于舟,妙看青山绕屋稠。

屋就地偏多转角,山如人傲不低头。

梅花斗寒而开,水仙洁白无瑕,峻岭不随人俯仰,这实际上正是诗人自己人生的写照。在《后耐寒歌再赠竹闲》一诗中,陈汝燮与人共勉,“尔我趋炎都不屑”。在《馆中呈州司马文松岩先生》一诗中,他自负高洁:“逍遥喜不猪肝累,奔兢羞为狗骨争。”诗人的品格当然是很令人感动的,但是在那个时代,一个士子的前途无非三种:最理想的是金榜题名,入仕做官;其次是充当幕僚,为人作嫁;无可奈何下才设馆授徒。陈汝燮也免不了在这条道路上踽踽前行。他先是寒窗苦读,多次赴试;一次又一次败北,仍不气馁,总希望有朝一日能脱下蓝衫,换上紫袍。在《破砚》一诗中,他寓情于物,表示自己雄心:“洗涤何须瞒缺处,磨研到底有穿时。”1873 年,诗人已经年逾不惑,虽然家境贫寒,贫空如洗,依靠亲朋故旧的资助始能治装,但仍怀一线希望,上省垣赴试。其时所作的《闰六月杪赴省乡试留别群季及门诸子七律四章》和《出门行》,情感真挚,催人泪下。

历代的士大夫都认为“功名本是真儒事”。但一旦“功名”和人过不去的时候,再旷达的人也难免发一阵牢骚。陈汝燮居住在一个闭塞的土家山乡,立志改变自己的处境,又每不称意,因此对科举制度就难免由愤懑到憎恨。在《熊鼎之孝廉北上》一诗中,他出言不逊:“当世只知金榜贵”;在《遣兴四首》中,他说得更大胆:

科名风马牛,默默知计左。

悔不早投笔,尸拌马革裹。

悔不早学仙,身骑鹤背坐。

落拓长如此,真愧裸虫裸。

举酒望青天,满眼奇愁堕。

又:

如今几卷书,多被人读坏。

胸先入势利,出处一蜂虿。

举世趋其风,毒痛无不届。

此辈占富贵,操术特狡狯。

山鸟尔何干,乃呼咄咄怪?

如果说个人的遭遇使诗人心存不满,那么连年不断的战事、经常出现的“匪警”、时大时小的灾情、各族人民号呼转徙的悲惨生活,则使诗人对整个社会制度越来越感到失望和不满,对人民群众寄予越来越多的同情。秀山是一个美丽的边区城镇,平畴沃野,花团锦簇,但因兵戎满地,文教不兴,一片萧瑟。他在《过秀城》中写道:

斗大方城镇蜀陬,公然黔楚此咽喉。

远山雄秀开荒徼,原树青苍入早秋。

问字空寻杨子宅,筹边正筑李公楼。

多云指点频回首,拼作征鸿客燕俦。

在《官桥》中写道:

数株古树翠凌霄,尘马晴迷路一条。

山岭硗顽茅草瘦,店房冷落爨烟销。

恶兵争道驰轻骑,野牧沿奔弄短箫。

笑拂征衫吟不就,饥肠辘辘过官桥。

官桥,是离秀山县城不远的一个村落,本是地坝洞长官司一个比较富庶繁华的地方,由于兵荒马乱,变成了这样一副萧条景象,诗人连解饥救渴的一个逆旅也找不到,由此可见世事凄惨。

这种景象,在邻近的贵州一带更加令人担心。在《廿六日正大营早餐》诗中,诗人写到了自己的亲身经历:“骤呼贼至矣,震如疾雷鸣。男妇鸟兽散,当阶弃孩婴。骇我跣而走,同伴双目瞠。”

在《宿凉亭凹》诗中,诗人把人民群众饱受战乱之苦、如同惊弓之鸟的情状,写得跃然纸上,历历如在眼前:(https://www.daowen.com)

峰脚鬼神疑暗谷,峰头守兵有茅屋。

直上十里据天险,今夜权为放胆宿。

地炉活火烧枯薪,围坐笑认劫外身。

同行一儿睡未久,拥被惊号下床走。

群超牵曳唤使醒,尚说贼贼不住口。

在《肖雨根廉以唐寿山刺史萍踪合韵诗见示并约过访题卷尾以当介绍》诗中,诗人认为:“今人不如古,论世辄惆怅。”

在《和肖雨根孝廉镇江感怀元韵》和《题皇朝一统中外舆地图》两诗中,诗人愤世嫉俗,更加直接。前诗中说:“吁磋乎!通商议定门大开,谁信开门盗不来?”后面一首也谴责:“洋教洋商遍市廛…… 漫将揖盗学忧天,时务不知非杰俊。”

既然时局不好,而个人政治上又不得意,诗人便以寄情山水和赠答唱和为娱。他的山水诗,明白晓畅,感情浓烈,充满了对祖国大好河山,特别是对故乡一草一木的热爱,一颗炽热的赤子之心呼之欲出。如《醉候小亭约游署西山沟寻山麓涧断处而返》:

西山背街路,僻境人少知。

桥小石为板,村幽花夹篱。

啮人嫌豹脚,院妇有娥眉。

树底泉堪漱,凉生落照时。

又如《宿苏溪》:

店房深照夕阳红,点缀深山入画中。

第一过桥榕树底,几家门系钓鱼篷。

再如《红叶》:

老枫乌桕染霜匀,点缀山林别有春。

飞落疑来投刺客,称呼艳到作媒人。

荒寒郊野秋如画,绚烂文章醉有神。

嘱咐西风休扫去,石阶吟座当花茵。

这三首诗,前二首写山村黄昏,后一首写山村秋色。三首都从最典型的景物上落笔,轻描淡写,别具神韵。其他许多这类的诗,也都是只求字词的生动贴切,略加点染,但山乡的幽趣、山居的陶然如在眼前,情景交融,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

雍正十三年(1735),清政府对酉阳土司实行了“改土归流”,这本是一件推动历史前进的好事,但在这一过程中,却又采取了一系列限制土家族、苗族人民表达自己民族感情、民族意愿、民族心理素质的政策,这是很不得人心的。可是,由于当时民族压迫深重,绝大多数士人在这个问题上也不敢缀一词。陈汝燮出于对时局的不满,出于对自己家乡的挚爱,他直接间接地抒发情感。在《跨鳌亭放歌》诗中,他说:“我原二酉山中客,结茅深住白云间。梗泛铜江携破砚,蛮花仡鸟笑风狂。”在《自涪入酉山行杂咏十四首》中,又说:“迢迢千里一征鞍,仡鸟蛮花另眼看。妙值秋凉新雾雨,岚烟裹袖晓成团。”他在《钟灵山》诗中,通过对土司的追念,表达了自己无比深厚的民族感情:“茔残翁仲蛮夷长,诗感蓬蒿磊落才,无限钟灵佳气在,晴霞散绮瘴烟开。”

其赠答之作在现存近九百首诗中占了很大篇幅。这类诗朴实无华,情意缠绵,不少篇什动人心扉。如《赠别樊茂材周卿》:

绝好同人绝好缘,一年小住惜流年。

忽看棋弈成残局,忍听琵琶过别床。

分手约寻千里梦,痛心谈记四更天。

黄金难买书生傲,纵受恩多不受怜。

正如陈景星在评他的诗作时说:“里居、投赠、咏物各篇什,尤为新隽。偶拈一语,则神采欲飞;偶练一字,则百思不到。合韩孟元白为一手,沈博幽香,愈嚼而味愈出。”这个评价,看似溢美之词,但真正读过陈汝燮这类诗的人,一定会认为这并非妄言。

为了应科举,当然首先要在诗文上下功夫。嗣后,虽然科举已毫无指望,但因习以成癖,诗人也就率性地把作诗当作自己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对于一个既不愿做终日斗鸡走马的无赖,又不愿做一生售字卖文的清客的落第秀才来说,应当是难能可贵的。

在《江茂材少淹约为三峨之游五月初八日舟发锦江率成奉赠》一诗中,诗人对自己诗的风格有过思考,他说:“君诗韩昌黎,我诗孟东野。”孟郊一生处境困顿,生活凄苦,作诗喜为穷苦之词,以苦吟著名。他曾多方面悲叹自己饥寒冻馁的生活,其激越悲愤的情绪,几难遏止。陈汝燮的诗也的确有大量篇幅感慨自己生不逢时,人生蹉跎;而在作诗下功夫方面,也有自己的独到处。《苦咏行》道出了个中的甘苦:

一字一句吟难就,微声拥鼻双眉皱。

升天入地仗心兵,捕得诗来如捕寇。

诗成落笔军奏凯,字字城坚还甲胄。

酒醒茶罢灯残候,旧题才毕新题又。

呕出心来值几钱,未必篇篇梨枣寿?

宇宙奇诗写不完,此心何苦同诗斗!

君不见,山人有癖在苦吟,诗草渐多人渐瘦。

在《宿峨城》诗中,诗人直截了当地道出自己的追求:“但愿搜奇诗,字字绝尘俗。”

读罢这些诗句,我们能发现陈汝燮确实和孟东野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时也能感受到他继承了那一生穷愁潦倒的杜工部的衣钵。陈汝燮的追求和杜甫老人“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在《重寓石牛寺感赋》诗中,诗人更写出了自己的苦心:“怕读时文遭佛骂,苦搜佳句当禅参。”参禅,是佛教禅宗的修行方法,习禅者为求开悟,向各处禅师参学功失。陈汝燮对于作诗是这样的虔诚,难怪有人说他“平生精力悉萃于诗”。

由于诗人不断实践,不断探索,不断总结,他对作诗的旨趣确有不少独到的领略。他主张诗要自然而发,不要主观地去冥思苦索:“若问诗来处,诗人自不知”(《得诗》);“无题即诗题,或者诗愈好”(《秋日无题》)。他认为诗要有新意,别具一格,而并不在于多寡:“用兵如作诗,出奇意独创”(《恭同吴仲宣制军养菏归里留别尊经锦江两书院诸生韵公饯奉呈》);“文章最忌是平平,作势留心看两倾”(《雨势》);“摘去余苞花更大,比如诗好不贪多”(《菊花词》)。他觉得诗要经常写,要写真情,写自己的切身感受:“中年何物陶哀乐,屡月无诗损性灵”(《枕上》);“幽梦说劳他日到,情深落笔总缠绵”(《去思诗送州尊赵公归剑川》);“长安米贵居不易,穷愁抑郁诗益奇”(《望峰先生南船北马诗集题词》)。诗人不仅这样主张、这样认为、这样感觉,在创作中也是这样去实践的。

陈汝燮写诗虽然十分注重锤词炼句,反复强调“字字绝尘俗”,但实际上他的绝大多数诗是通俗易懂的。如《蜀荔枝词》四首,内涵浅近,声调铿锵,大有民歌风味。至于《渝州竹枝》四首,更是清新活泼,妙趣横生,与时下土家人所唱的山歌毫无二致。

通过上述粗浅的分析,我们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陈汝燮的诗歌创作,不论是思想内容还是艺术特色,在土家族文学史上都应占有一席地位。他同时代人、进士出身的陈景星就认为他于诗歌创作“得其宗法,独能自成一家”。稍后一些时候的王大章对他的评价更高:“今读其诗,无美不备。杜子美抑郁悲壮,韩昌黎妥帖排傲,黄涪翁凝重沉稳,王介甫突兀折旋,皆兼而赅之。富有千篇,复不苟一字。凡独构之思,奇辟之境,皆有寝馈,有来历,体物工细,声光并茂。”使人惋惜的是,由于诗人受阅历、眼界所限,卸不掉肩上因袭的重担,思想比较保守,他的诗不仅对当时全国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没有涉及、没有态度,就连发生在他身边的大事件,也态度暧昧,甚至是非不分,如把一部分苗族人民不堪清政府的盘剥重压而举行的起义称为“贼氛”,甚至披挂上阵对太平军作战,这都是不可取的。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