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在人生的旅途上,陈景星和陈汝燮几乎走着同样一条道路,只不过陈景星的道路更坎坷、更富于悲剧色彩。

陈景星,别号笑山,公元1839 年生于四川省黔江县(今重庆黔江区)石钟乡。石钟当时属酉阳州管辖,陈景星的父亲时在酉阳州署供职,他就在当地攻读。著名经学家冯世瀛曾做过他的塾师,而且两人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师生之谊。后来由于家遭不幸,全家迁贵州省的石阡县落籍。

陈景星发蒙即苦读,长成即漫游,由西南到华北,由中南而华东,可算得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佼佼者。而且他还慕宗悫之长风,投笔从戎,辗转于军旅间,阅历丰富,生活基础扎实。但直至55 岁时才得赐进士出身,此时科举制度的寿命只剩下11 个年头了(1905 年废除科举),其势已经是强弩之末。但陈氏毕竟跨过这一步走入了仕途,他先在齐鲁放赈,继在这一带任县宰,对民生的疾苦有直接的了解,对国家的安危有切身的感受。这样一个复杂的经历,给陈景星的诗歌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加上他自己对“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他的诗歌创作了相当的思想深度和较高的艺术境界。他的一部分诗,早在光绪元年(1875)即由业师冯世瀛梓入《二酉英华》,后经增删再刊入《蜀诗所见集》,1910年又在天津重新付印。陈景星的同时代人对他的诗歌评价很高,特别是冯世瀛对他尤为钟爱。1870 年的夏天,冯氏曾这样写道:

一

惠我出新诗,盈篇皆珠玉。

宛如出水荷,秀色夺波绿。

披阅双眸争,回环竟夕读。

余芬溅齿驻,隽永萦心曲。

馋涎笑老饕,得陇重望蜀。

二

琅琅楚游篇,八九吞云梦。

鱼龙奔腕底,诡谲不可控。

宝璐灿星冠,衙官卑屈宋。

拟缀飞霞佩,籋云相伯仲。

跛牂转自惭,仙骥难追从。

1870 年,陈景星31 岁。尽管师生弟子间免不了偏爱,但诗人那时的诗作在川东南众多的文人学子中已经出类拔萃,这是无疑的。这一时期的诗作《壮志》,展示了诗人“蠖屈有时伸,昂头天外去”的抱负,仿佛一个虎虎有生气的初生牛犊,其风格、气势、艺术感染力,都显示出诗人才气不凡。《大水行》则写出了大水的恣肆和劳动人民所受的苦难,诗人触景生情,兴屈平之悲,慨周处之勇,伤时悯农之情洋溢于字里行间。

诗人把自己的诗分成《壮游》《磨铁》《田居》《尘劳》《拾余》《感旧》《津门》《沪滨》等集,现存诗歌近700 首。这些诗,多数是伤时感事之作,通过个人的遭遇而发出种种感叹。他或赞梅花、咏芙蓉,表明自己为人处事的高洁,或称古人、颂贤达,抒发自己壮志难酬的苦闷。从屈原到贾谊,从祖逖到冯骥,从陈仲子到竹林七贤,差不多汉族历史和文学史上的一些有名的人物,都从他的笔下一一走过。但是诗人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故作高深,而是有感而发,真情流露,所以这类诗是很动人的。如《龙池感怀》:

唾壶声碎欲悲歌,心绪牵骚唤奈何!

自古文章憎命达,断无才士不愁多。

琴弹流水思钟子,璞抱空山泣卞和。

未卜前途行得未,伯听禽鸟唤哥哥。

又:

频年旅迹叹飘蓬,历尽崎岖万念空。

处世自惭如小草,知音谁肯问焦桐。

著鞭太猛难希祖,弹铁无聊欲效冯。

冷眼漫将余子看,纷纷都是可怜虫。

诗人怀才不遇,知音难觅,本想效法祖逖,闻鸡起舞,报效朝廷,无奈没人赏识、举荐,只好像孟尝君门下的食客冯谖那样,手弹长铗,口念归去。还有一首《重九日乙垣转仙约同周小瀛马芝泉两刺史登甲秀楼用元人萨都剌九日登石头城韵》:

曲江何必宴鳌头,落日登楼又感秋。

枫叶有声人渐老,芦花无际水长流。

半生湖海余豪气,万里关山激暮愁。

阁外芙蓉应怨我,年年负汝事遨游。

这首诗,无论写景还是抒情,都十分自然、生动。看起来诗人豪气尚在,实际上已经是无可奈何。人生消逝的感慨,宏图未展的惋惜,深深的忧虑,都饱含在56 个字中。

1885 年,诗人46 岁的时候,投笔请缨,到了中法战争的前线,怀着一颗拳拳的爱国之心,希望能在金戈铁马中为国建功立业,个人也能争取一个出身。所以这年的三月,当70 岁的老将冯子材在镇南关外与法国侵略者展开激烈战斗收复凉山的时候,诗人喜不自胜,以《喜闻官军收复谅山》诗以志之:

捷音一夕遍苍梧,积雨声中病亦苏。

荒檄渐收唐郡县,长绳横贯鬼头颅。

喜看日月销兵气,想象风云拥阵图。

不为开边缘继绝,圣朝神武古今无。(https://www.daowen.com)

诗人虽然在这里歌颂“圣朝”的“神武”,但腐朽的清政府却拿抗法官兵取得的胜利作为向法国统治集团乞和的资本。四月七日,慈禧太后颁发停战命令,一场抵御外侮、抗击强权的正义斗争就这样被断送了。诗人对此感慨万端。在《柳州送春》中写道:

九十韶光老,三千客路长。

吟因新病减,春比大军忙。

战事成和局,归思切故乡。

征途何濡滞,愁对乱山苍。

大丈夫既不能马革裹尸,又不能回过头来走登科入仕之路。1894 年,诗人55 岁,经过又一场角逐,终于榜上有名。按说,这位曾胸怀大志的儒生,是一展抱负的时候了。但是,作为吊民放赈的京官,作为升堂理事的县令,他所接触到的,却是社会的黑暗、政治的腐败、民生的疾苦,所以这一时期的诗作,更加深重凝练、痛楚凄切。深感“宦海无静澜”,“闻之辄头痛,思之心转酸”(《戎申上巳后九日黄沚兰大令招游千佛山分韵》)。在《出都赴天津作》一诗中,诗人更是声泪俱下:“不作京国游,宁识仕宦贱。朝作鸣岗凤,夕作破巢燕。”

1900 年,诗人任文登县令时,因威海租界与英人力争,触当政者忌,因而去职。其时,诗人年已过花甲,政治上前途暗淡,便出游上海,过起了寓公的生活;又适逢家门不幸,众多亲人故去,诗人的情绪更加低沉。在《七十晋五生日述怀》二十首诗中,诗人总结了自己一生的经历,生动地表现了一个处在风云变幻之时的封建士大夫的际遇,以及自己在封建教育所织成的罗网中纠缠、撕扯的矛盾和苦闷。在《胡春丞别驾由青岛回黔过沪见访小饮话别》一诗中,这种矛盾和苦闷更加明显:

黔山路隔水西遥,青岛潮从沪北消。

好趁春风还竹国,正逢微雨润花朝。

明湖回首磋蓬梗,殷社伤心赋黍苗。

如此乾坤需痛饮,别怀权借酒杯浇。

表面看来,这不过是一首一般的离别之作,然而“赋黍苗”一句,却和盘托出了诗人的心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诗人对清政府还是那样的意往情牵!

19 世纪末20 世纪初,西方先进思想已经传入中国,人民开始觉醒。但是,民众长期受封建教育,爱国忠君的意识在头脑中根深蒂固。陈景星虽然饱经忧患,身处十里洋场,写的诗“半是忧时感事篇”,但他的思想太陈旧、太迂腐,不是忧时而奋起,而是感事而消沉。他看不到先进思想的传播、社会的进步、人民群众的觉醒。

陈景星出身低微,和人民群众有广泛的接触和联系,同情他们的疾苦。早年的《大水行》《黄平行》是其代表。前者我们已经述及,诗人在后一首诗中对人民群众饱经战乱、流离失所的悲惨生活的描写,蘸血染泪,饱含深情。全诗三十三韵,四百二十七字,一开始就单刀直入:“上黄平,黄平地旷无人耕。”十个字,提起了一个悬念。接着,诗人写了二十年的战乱使得黔东一带十室九空、蒿草满地的场面,这种情况下县官只得出榜招募。号令一出,湘人就“襁负衣牵来络绎”。由此,我们清楚地看到,贵州世道不好,湖南也不见佳,不然,后者何至于离乡背井来到这狐兔出没的地方?更何况一路上风餐露宿,在饥饿和死亡线上挣扎,“平原浩浩悄无人,但见磷飞冤魂啸”。湖南的情况不佳,天府之国的四川呢?“昨年蜀人迁永兴,来二万人死过万。”十四字把四川的境况也一语道破。三个省的凶年饥岁,实际上是对全中国的概括。诗的思想性和艺术性达到了高度的和谐和统一,难怪业师也要“迎门忘倒屐”(冯世瀛《叠岫楼诗草·题词》)了。这类诗,还有如《哀小屯》,跳荡激越,为民请命:“贼罪不容诛,将军何苦杀无辜。贼来共作秦廷哭,贼破翻同赵卒屠。乱世人民如草芥,连营大帅悉筐符。”《瞿粟叹》中对鸦片的危害深恶痛绝:“我来播州道,感叹频篙目。”《出都赴天津作》面对民众遭水灾之苦而造成疮痍满目的景象,徒呼苍天,无可奈何:“谁为事疏凿,活此万饥殍。”

诗人的许多写景诗,字斟句酌,情景交融,从乡土气息中隐隐透出民族情感,意境深远,思绪别致。如《登八寨城楼有怀省垣诸友》:

数峰迢递入云平,野麦青青绿绕城。

霁雪生凌妨马足,好风隔水送鹅声。

山中宦味多清苦,客里光阴误雨晴。

多少神交天末隔,稚楼南望不胜情。

景色由远而近,层次清晰,氛围有静有动,有情有声,情趣盎然。又如《宿盘龙讯》:

月落归桡急,风狂巨浪侵。

灯光明渡口,峰影宿江心。

岸阔知春早,舟移话夜深。

携琴海天望,何处觅知音。

这首五律比起上面所引的七律,在写景抒情上更胜一筹。诗句涉及听觉,有桡声、浪声;涉及视觉,有月光、灯光、峰影;第五、六两句涉及生活的哲理。诗歌把自然景物的必然写成有意识的自觉,一个“明” 字,一个“宿”字,既把灯光写活了,也把山峰写活了,没有深厚的功底,是达不到这样高水准的。诗人的一些写景诗,写了道观、佛寺,写了铁索桥、梵净山、溪州铜柱、甲秀楼铁柱,特别是酉水风光、武陵山景色,其中不少诗简直就是川鄂湘黔各族人民生产生活的画卷。诗人在《谷洞道中》写道:

野径斜穿入古松,笋舆摇梦睡尤浓。

几家屋角留残雪,一路滩声出破峰。

猎担人归分鹿肉,浑泥草湿认牛踪。

前山爱绝斜阳外,涂粉施朱十数重。

在土家族地区,农闲或野兽危害特重的季节围兽打猎,俗称“撵仗”。往往由村寨中极有经验的老人带头,顶“草神”,敬“梅嫦”,青壮年数十百人扛火铳、呼猎犬,山河震动。每有所获,则见者有份,实为古朴淳风。诗人捕捉到这一情景,轻描淡染,风味别致。又如《赵燮臣观察汉上书来话及乡事感而有作即以寄怀》:

故乡景物正繁华,高下梯田处处蛙。

毛笋密添三亩竹,油桐开满四山花。

陂塘静影留云住,村市喧声散日斜。

料理蚕眠人少暇,筠篮忘摘雨前茶。

这首诗选择武陵山区最有代表性的景物,粗略勾勒,重点突出,读后使人大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通过以上对陈景星诗歌的介绍,我们认为他的成就确定不可低估。但诗歌发展到20 世纪,格律诗已逐渐从诗坛上隐退,代之而起的是生气蓬勃、直抒胸臆的白话诗,这样,无论陈景星的诗歌创作达到了怎样的高度,人们也未没来得及对他进行深入、全面的评价,他也只能承其先,无法启其后,这是他个人的局限,也是历史的必然。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