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中的生命低语 [4]——评冉冉诗
向笔群
冉冉,女,原名冉艳丽,重庆酉阳人,1963 年出生,重庆作家协会副主席。1985 年开始发表作品,2003 年参加鲁迅文学院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习,2001 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在《诗刊》《民族文学》《星星》等诗刊发表大量的诗歌。出版诗集《暗处梨花》 [5]《从秋天到冬天》《空隙之地》等,其中诗集《从秋天到冬天》获第七届少数民族骏马奖;《空隙之地》 [6]获首届“艾青诗歌奖”。成为重庆市具有创作特色的土家族诗人。
从20 世纪90 年代开始,冉冉先后创作了《奶奶死了》《树与河流》《踏雪》《湿房子》《再次梦见杨》《暗处的梨花》《在鸟儿的眼里》《写给朱冉》等诗歌作品。作为一个少数民族诗人,民族文化元素在她的诗歌里比较少见,抒情的传统诗歌元素比较少见,她的诗歌大多是以复调的形式表达生命的诉求。如《往回走》:
该死的风/该死的月光/哪来的铃铛响//该死的大路/该死的树丛/狗背样晃荡的是山/河流回淌/去它的静/去它的哭/痛哭/哭声被狗吠着/它忧伤/它跑/狗比忧伤跑得快//回走的路/跟来时一样/树梢摇动无数的狗尾/兴奋地矮下来。
诗歌是人们心灵的言说方式,表达人们心灵的生命追求。从这个意义来说,冉冉是一个具有心灵感悟的诗人。长诗《短歌:献给A》就是一例典型的佐证。这首诗是一首当代的爱情诗篇。一次偶遇,让一个女性的心灵产生了生命的悸动,潜藏在心中的密语开始缠绵浅唱:
秋天送来爱情/我爱你 没有缘由/就像大地朝向天空……我爱 但不会说出你的名字。
连续四个“我爱你”或者“我爱”就定下了这首诗的叙述格调。作为一首爱情长诗,没有什么炽烈的抒情,而是通篇的冷静叙述,写出了一个女性内心的浮动情绪。在这首长诗中,诗人用得最多的意象就是秋天,秋天作为一种诗歌象征,表现了一个女性成熟的心态:
去年秋天 在车站/我们同乘一辆车/“去哪里?”我问/“去天堂”/他一直坐在我的身边/从正午到黄昏/我以为他就是你。
一问一答似的倾诉,给人以生命的某种轮回或暗示。天堂在哪里?其实就在人们无穷无尽的追求里。
冉冉是当代女性诗人中比较理性的诗人,她的诗歌没有惊天动地的激烈文字,而是一种淡雅的表述。抒情成分比较少,而是冷静、沉稳、低调:
我所爱的每一个人,都是你/同样的执拗/同样的坚韧/他们在秋天里疾行/酷似你的姿势/他们在风中沉默/有着你的背影/漫长的夜晚/只为你准备/暗夜隐瞒了你的映像。
读到冉冉这几句诗歌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女诗人舒婷《神女峰》中女性对传统爱情反叛的强音:“与其在崖畔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上痛哭一晚。”表达了一个历史语境下现代女性对爱情的深情呼唤。而在冉冉的诗歌里,听到的却是另一种女性的爱情低语,表达出一个女性传统朴素的爱情追求,字里行间暗含着一种欲说还休的生命情绪:
我说不出你的名字/是不想减轻心中的痛苦/是不想打开通向你的路径/是为独自呼喊你的名字/而你是怎样称呼我的呢?每当你犹豫着开口/腼腆的声音如在梦中/总也传不出去。
诗人以女性的独特视角和细腻的表现手法,再现一个女性心中挥之不去的秘密,让人心灵震颤。
在现实中不少有情人,总是在不经意中错过了他们终生难忘的爱恋。冉冉通过诗歌,把人性放置在心灵中一再追问,从容地表达久违的生命意识,显现出人生无可奈何而又苦苦追求的心境:
你的声音是我通向/幸福之门的唯一途径/有时城中蜿蜒/有时在林中隐藏/只要你开合双唇/我就能找到你。
在《短歌:献给A》中,看不到当下爱情诗歌那种强势词汇,总是一种不紧不慢的表述,以心灵的情绪弥漫着诗情。读者仿佛在与一个传统女性进行心灵对话。一种忧伤,一种无奈,一种梦境,一种偶遇……在冉冉诗歌中和风细雨地浸润着诗意,像一杯陈年老酒,在读者心中慢慢地发酵,让人陶醉在她款款深情的低语中。
冉冉的诗歌表面上看不到抒情,也看不到那种汪洋恣肆的反叛语言,但却表达一种理想主义的人生追求:
设想一下/多年以后 重逢/在车站 当我们互相看见/拨开拥挤的人群/焦急地靠近/你拥挤有些佝偻/耳朵像失修的天线/接收不到音讯/“去哪儿?”我大声地问/“去天堂”你跨上车/一直坐在我的身旁。
不妨这样说,《短歌:献给A》超脱了当下爱情诗歌的俗气与直白,以生命中的偶遇作为诗歌元素,传统中却体现坚贞:
我的头有些昏眩/我的心头剧烈的颠簸/噢 幸福是巨大的/像身体没有了边界/我的爱人/让我喊出你的名字吧/我已经失去耐心/我不怕坠入地狱。
诗歌表现的精神是诗歌界长期争论不休的话题。吕进先生认为,一首优秀诗歌在于生命关怀和生存关怀。他在《诗,生命意识与使命意识的和谐》里强调:“从近年的新创作观察,优秀诗歌总是生命意识与使命意识的和谐。” [7]优秀的诗歌总是表现人性关照和生命的追求。冉冉的诗歌中渗透着生命的情绪或心灵的彷徨,以平实的语言把生命状态写得淋漓尽致。如组诗《空隙之地》中的《最大的雪》《两个孩子来报喜》《胖子》《吃饭》《往回走》等,她总是不紧不慢地叙述着生活或者生命中的某种状态,平和式的语言中总能发掘着生命的意蕴。如《最大的雪》:
最大的雪/躺在地上/朝东走去/西北风不停//一个人戴着帽子/没有了耳朵/攥紧的拳头在听/从清晨到黄昏/两只脚在互相追赶/两只耳朵轮流熟睡//天黑了/最大的雪躺在地上/比入眠的狗还要安静。
一场雪境通过诗人的表述,一个有声有色的画面就呈现在读者眼前,诗歌的在场感油然而生。(https://www.daowen.com)
在诗人形象化的诗歌语境中,生命场景和情绪得到前所未有的释放。对生命与场景的心灵叙述成为冉冉诗歌的一大优势,在她诗歌作品中反复运用,形成她诗歌创作的一大亮点。如《内心的闲话》:
内心的闲话/是一堆乱石//乱石垒着窝/鸡在发声//乱石砌着墙/墙头走着马//乱石开着花 妖艳又邋遢//乱石横中爬 蜻蜓身子螃蟹脚/乱石贴地飞/羽毛比鸟黑//乱石推开乱石/天空下着雨/乱石搂着乱石/中间夹着磁。
诗人通过一系列新奇的意象,对“内心的闲话”不温不火地进行多层面透视,让人在会心的微笑中得到生命的启示与升华。《冬天》就是用心灵低语的形式把冬天的景致表现得惟妙惟肖,表现出诗人对冬天或者生命的留恋,冬天场景画面徐徐地浮现,如第一节:
好久没有人声/野火零星地燃起/筒子从树上落下/“咚”的一声/令人心惊。
一个乡村冬天的场景被诗人抛出,画面中的各种景物交融,勾勒出冬天的立体的世界。女性细致入微的观察和表达成为该诗的主格调,克服了当下诗歌“口水化”弊端。
整个冬天/你都在谛听/唯恐风离去/没有风的夜晚/耳朵和皮肤/都会失去知觉。
冬天的形态款款地飘然而至,让人产生对冬天的遐想。如第三节:
每年的风/刚开始/是哪里出发//每次的追忆/都是从老人开始。
在《冬天》中第九节很有意境:
挑一个熟悉的人共同回忆/比如母亲/她的额头总是摆满乱发/衣领总是敞开/年复一年 在风中不停地耕种。
一个母亲的形象在诗歌开始的几句已初显端倪,渗透着不凡的艺术表现力。第十节同样是写女性,但是人物的形象与母亲大相径庭,没有重复第九节的写作套路:
还有祖母/那个倔强地沉默着的女人/她的目光敏锐/行止冷漠/你永远无法知道/她所忍受的/哪些已经不堪/哪些已经超越极限。
可见,冉冉善于从一些人们不经意的生活状态中发掘诗歌因子,用人们的生存状态诠释出生命的本色,把自然界的生命元素融合为一体,表达出她内心感悟。比如十七节:
大风还没有过去/风扑打着石头/就像扑打着龟裂的土地/石头渐渐变软/没有人留意/哪一刻它突然坍塌/成为粉末。
冉冉诗歌大都属于平和、冲淡、重叠式(复调式)的心灵低语。如《下雪》《梅花开发》《乌黑的树在摇晃》《悬挂在树上的蜂巢》《山巅的乌杨》《暗处的梨花》《丈夫》《父亲》《母亲》《和谁说话》《鸟的眼里》等。《母亲》:
王同志/是我的妈//那会儿她还活着//站在供销社的柜台里/前面是阴天/身后是五颜六色的布匹/她瘦小 端正/细密的牙在冷风中闪亮/她总是在吸气/丝丝丝长长的吸/好像空气即将枯竭……
几句形象化的语言表述,让一个曾在供销社工作的母亲形象惟妙惟肖立体地展现。
她在乡场上 她/开门 卖货 为人民/服务 生儿育女/谦卑地微笑/絮絮不休地自责。
这几句诗歌让人回到一个特定的时代,回顾尘封在心头很久的往事。正如邹郎在《大地与内心的歌者——对冉冉诗歌的一种释读》里说:“简单本色的言说里显现出世间万物的延绵繁衍不息,真切,自然,就像生活本身在次第展开一样。” [8]冉冉通过她心灵的倾诉,还原生活的底色,让人的心灵产生丝丝的痛楚。可以说,《母亲》是冉冉的真情流露,对往事书写中隐含对逝去母亲的无限怀念。一而再,再而三的叙述中,书写了她对母亲的敬畏与歌唱。
她的眼眸时常发亮/那是她在幻想/她的一生须臾也未离开过/漫无边际的幻想/我们是她激情培养的种子/是她生命催放的花朵/母亲 九泉之下/看见这些病树 这些哑花/你是否会丝丝丝伤心地吸气。
诗的生命意识或明或暗地闪耀着人性的光芒,调侃似的语言消解了传统脸谱化的母亲形象:
王同志/是儿女们的中心/她的周围是千百山民/她兴致勃勃为每一个人服务/微笑操劳 耗尽生命/她曾经是我们的母亲/如今已化为烟尘。
人们生活的状态是冉冉诗歌倾诉的对象,她老是打量着人们生活中司空见惯的物事,从这些物事中寻找她诗歌因子。她在倾诉中表达出自己的人生观念。如《奶孩子的妇女》就是书写一个普通妇女奶孩子的意象,表达她对母性无私的赞颂:
这个母亲/用她有病的牙齿/一日三餐吃力地咀嚼/食物变成乳汁/流经衰弱的器官回到乳房/孩子在她的怀里/一会儿吮吸一会儿睡去/看着新鲜的婴儿/哑然失笑/她不知道自己的担忧/哪些是多余哪些是及时的。
用生存场景叙述,把读者拉近生命的本身,是冉冉诗歌创作的一种命题,透着生命或者心灵的元素,彰显她诗歌创作的特色。
冉冉的诗歌基本是充满着生命低语的作品,以冷抒情方式表达她对人世间的感悟与解读,既有对生活的透视,也有对生活本身的倾诉,她把对生命的拷问放置于诗歌语境下,从容不迫地表现出自己的内心世界,成为当下中国少数民族诗歌界不可多得的思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