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庄，诗情飘洒在山水之间
向笔群
冉庄（1938—2011）出生于重庆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龚滩古镇，毕业于四川大学化学系。20 世纪50 年代中期开始诗歌创作，其处女作《贺喜队》发表于《四川文艺》1956 年第3 期，从此他开始走上诗歌创作的道路。其主要创作成就出现在改革开放时期，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约两百余万字，也因此成为重庆少数民族的代表作家之一。他和土家族作家孙因一起被称为“重庆少数民族文学的缔造者”。曾任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李鸿然在《冉庄：自然本色地表达真情和诗意》 [10]中肯定冉庄的创作成就时说：“冉庄是诗人、散文家、诗文评论家，几个方面都有突出的成绩。”但是，我认为，冉庄的文学成就主要是表现在诗歌方面，其在《人民日报》《人民文学》《文艺报》《当代》《十月》《诗刊》《民族文学》《红岩》《萌芽》《星星》等刊物发表诗歌、散文、文学评论及文艺理论 140余万字。其诗歌、散文及文艺理论选入多部选集。他出版了《山河恋》《沿着三峡走》《山海心曲》《与云为伴》《唱高调的黑母鸡》《冉庄诗选》《旅美诗抄》《冉庄短诗选》等共八部诗集，其中，《冉庄诗选》获第六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诗歌奖），这标志着他的诗歌创作达到了高峰。
冉庄的诗歌内容以咏山水为主，表达诗人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无比热爱之情。吉狄马加在《坚实的足迹》里认为：“作为一个少数民族诗人，冉庄以创作大量的山水诗篇赢得了诗坛的普遍关注，冉庄在创作中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美，追求明朗清新的风格，诗作大多简洁而富于韵律，注重语言的锤炼。”我们以《河山恋》里的《听康定情歌》为例：
一首溜溜的情歌/唱红了一座山/唱红了一座城/唱得了大哥大姐/情真意切/相依为命/和睦团结/谊长情深。
诗人的《听康定情歌》把一种地域的文化精神延伸为民族的审美状态，传达了诗人内在的生命感受。再如《葛洲坝的闸门》：
一台织绢机/横跨长江岸//朝映日一轮/夜伴月一弯//滔滔素绢亿万匹/日日夜夜织不完。
诗人以葛洲坝闸门的水为诗歌意象，以素绢作为长江水的比拟，自然而然地把生活里的优美意象与国土的意象巧妙地连接在一起，歌颂祖国江河的壮美。立足于山水，感怀于真情，成为冉庄山水诗歌创作重要的体式。山水在冉庄诗歌里是一种书写的载体，通过山水的书写表达诗人的内心世界。如《神女峰剪影》：
高峡峰顶/站在云端/云若衣袖雾如裙/头插金簪胸配玉/瑰霞堆脸庞/欢悦藏眉宇//浪花江天来/涛飞云霄去/空谷响惊雷/绝壁抛浪雨/风雨几千年/船工赞神女//三峡女子航标站/建在巫峡里/石屋耸立的峭壁上/标志与天齐/日为峡江升航标/夜将标灯峰上举//门前一江东流水/窗与神女紧相依/挥手导航来/扬眉送轮去/往来旅
客相笑送/三峡当代神女。
诗人将三峡神女与当代的劳动者联系起来，把历史传说融于现实的思考中，使诗歌的艺术价值得到了提升。杨四平对冉庄的山水诗歌解读十分恰当：“冉庄的山水诗，抒情主人公总是‘缺席’，但他却是潜在而并非虚空的。换言之，诗人让山水直接呈现在读者眼前，而自己宁可做无名英雄，在‘诗外’作‘画外音’的解说。” [11]冉庄山水诗歌的成就得到了诗歌界与评论界的认同。半个世纪以来，世界各地的山水是他创作的主要对象，是他不竭的创作源泉。其中，有歌唱祖国大好河山的《山河恋》，有书写三峡风景与人文景观的《沿着三峡走》，有遨游于少数民族地区的《山海心曲》《与云为伴》等，也有表现美国社会及人文的《旅美诗抄》。其主要的诗歌创作的核心就是把自己的心放置在山水之中，进行诗化的考量。他在谈到自己的《山水情缘》时说：“蓦然回首，数十年过去了，我对山水之情依然如初。然而我对山水的体会随着年岁的增加而渐变：年轻时，只肤浅地知道山水之间有感情变化；中年时，只陶醉于山水灵性的审美抒发，年岁渐老，心境才融入山水自然，与之同化，与之合一。” [12]
冉庄的创作实践已经证明了自己创作理念，如《洱海夕照》：
苍山峭壁/雾轻轻/云淡淡/洱海玉液/波涌云天/溶溶天海一色/哪里的堤岸。
聂作平认为：“冉庄的山水诗有卓尔不凡的特质，有了诗人时时以一颗敏感的心在山水之间所荡起的恋情与真挚。”诗歌《古镇》就是典型的佐证：
星稀月朗花弄影/古道断桥边/柳绿映古镇/一江清溪水/洗得灯火明。
质朴凝练的诗句，赋予了一种天籁之音，音乐的质感在咏物之间有机的形成，给人一种古朴的韵味。又如《大宁河畔》：
犀牛望日月/奇峰搅云天/钟乳倒挂悬崖畔/深宫紧锁碧水潭/山重水复处/又是一重天。
表现出冉庄诗歌里的传统文化之美，具有一种朴质、典雅、凝重之感。(https://www.daowen.com)
聂作平对冉庄的诗歌进行了中肯的评论：“冉庄的诗歌明显区别于当代诗坛大多数诗人，一言以蔽之，冉庄就是走的一条被众多年轻诗人所诟病的民歌加古典的道路。”冉庄自幼生活在少数民族地区，这里的民歌成为诗歌创作的一大元素。他把通俗易懂的民歌语言巧妙地运用在诗歌创作之中，使他的诗歌具有民歌韵味。如《高山流水》：子期虽已去/伯牙何须碎琴弦/世人千千万/终会有知音。对历史传说解读后产生了自己的感慨，表达了自己的思想。他的思想常常在诗歌之外，诗人对书写的物事进行了叙述之后，不经意地反映了自己的深刻的历史反思，给人一种明朗而含蓄之感。
有人认为，冉庄注意继承，却不保守，坚持民族化、群众化，却绝不排斥现代化、多样化。如《神女夕照》：
三峡绝壁/倒挂苍松/鹰从峭壁过/云在半山涌/抬头望/神女彩袖缤纷/面上胭脂红//我乘巨轮来/明月挂天中/笑问神女何曾见/春夜泊船走江东？/神女默无言/唯见浪花涌/双颊一片红。
涂鸿在《固守与超越中的困惑——土家族诗人冉庄的创作的个性心理分析》中说：“冉庄写下不少吟咏山川景物的诗篇，但在这些‘山水诗’中，他既无老庄追求的那种虚无出世的境界，也没有魏晋玄学诗人以山水自娱的循世情绪，而是在‘山水诗’中寄寓了强烈的现代情思。他将诗歌创作的主体思想灌注到自然的山水之中，使自然山水变鲜活，蕴含着明显的时代意识、个性意识与生命意识。”
色彩流云/是潇洒是长衫/巍峨的山巅/是诗人的冠冕/大江缓缓地移去/仿佛我看见屈原//当年你从这里/踏遍楚国山川//人民的凄惨不幸/都刻着你的竹简/你那奔放的歌声/还回荡在人民的心间/人民真正的诗人/竟遭到权贵不满/假如你今天在世/绝不会有所非难/大江冲去了沉渣/历史又滚滚向前。
可见，该诗已经超越了山水诗歌的范畴，在历史反思之中，诗人融入对现实的思考。
朱先树评论冉庄的山水诗时说，冉庄的诗主要是赞美，赞美自然、赞美生活、赞美人。这可以说是他诗歌的主格调。 [13]潘颂德曾经在《壮丽河山的颂歌，民族形式的探索》里对《山河恋》的诗歌进行高度的评价：“其诗歌致力于新诗民族形式的探索，具有诗句简练、意境深远等明显特色。”如写山的诗《黄山吟》：踏遍山和水/唯觉黄山美/深潭流泉淌/峭壁苍松翠/云海浩瀚/雁绕山飞。写水的诗如《澜沧江》：
画廊悠长悠长/凤尾竹与油棕树/簇拥着傣家楼房//落日余晖/从云隙撒下/道道光亮//卜哨赶摆归/拖一片彩霞/洒一路芳香//姑娘挽筒裙/孔雀飞入江/澜沧江翻起喧腾声浪//醉了山，醉了树/晚霞悄悄/偷望迷人的澜沧江。
诗人把视觉、听觉、嗅觉、触觉融为一体，勾勒了一幅澜沧江的优美画面，力图使诗歌与人、与自然合一，从而达到一种艺术的效果。冉庄诗作大多简洁而富于韵律，注重语言锤炼，善于化用古典。浓厚的民族传统文化积累，使他的作品充满凝重之思、质朴之情、古典之美，从而显示其独树一帜的诗歌品质。
有人说，故乡是一个诗人创作的起点，也是一个诗人终生的写作载体。在他的诗集《沿着三峡走》中“乡情依依”栏就有歌咏他故乡龚滩古镇的《龚滩古镇》《乡恋》《山民》《山溪》等诗篇。如《龚滩古镇》：激越的涛声/赞美着龚滩古镇//踩得发亮的石板/从江边铺满小街/一直伸向蓝色的云//一口四方井/上下七百年/滋润千家人。龚滩古镇是一个具有1700 多年历史的古镇，是冉庄的故乡。冉庄的诗歌不是停留在一些表面现象的描摹上，而是把自己的笔深入到历史的深处，进行生命的历史观望。如《乡恋》就表达了自己的创作思想：
儿时不懂故乡情/总是把居住地当乡音/转瞬过半百/双鬓染白银/寻根入乌江/一路热泪横。
彭斯远《冉庄的山水诗及其评价》认为：“作为一个行吟诗人，寄情山水自然是冉庄诗歌的特点。但他虽旷达潇洒，却决不游戏人生。在当今不少诗人背离民众，疏远社会生活而片面追求生命本能冲动抒写，沉溺于创作主体以其潜意识的私语甚至呓语自娱之际，他力求运用充满民歌和古典诗词韵味的诗句抒写对于大自然和社会人生的现实感喟，从而显示出他对诗美观念的一种理解与选择，这种真诚执着的创作态度，是应受到读者褒奖的。” [14]苏光文认为：“流淌于土家族诗人冉庄四十余年行吟之中的诗情诗意，依然是那执着追求而又一以贯之的爱与美。尤其是抒写长江三峡与少数民族的诗歌，犹如柔婉而雄浑的和弦，响亮地弹奏出爱与美的乐声。” [15]冉易光在《冲决幽门的歌吟——试论冉庄文学创作的民族性》里说道：“冉庄的文学创作，已经进入了民族意识作为精神推力的自觉阶段。他游走在中心与边缘之间。也就是说，冉庄作为一个土家族诗人，既有书写本民族的诗歌，又有书写非本民族的诗歌。由此可见，作为一个少数民族诗人，他的创作领域是广阔的，他的创作视野也是开阔的。”其《古松》就是一个案例：
将军带着士兵/来到岷江岸边/一棵挺拔古松/把他心神搅乱//当年长征时候/曾和古松为伴/曾把一支追敌歼灭古松旁边//现在又来这里/同样指挥作战/要把一座电站/修在古松旁边。
六言论句式，反映了当时提倡“新民歌”时期的历史语境，与主流文学接近。
冉庄的诗歌成就主要表现在他的山水诗歌方面，他对当代山水诗的“当代性”进行了自己的阐述：山水诗的创作必须写自然山水不能止于山水，述地方的风情不可终于风情，要在主体意识和自然山水再现过程中，讴歌新时期的新人、新事、新观念，从而创作出新时期审美体验的最高境界，使之达到物我相亲、物我同化、超越自然的境界。
冉庄不仅讴歌中国的大好河山，也关注其他地区的风景，如他的《旅美诗抄》就是写在美国的所见所闻，表达了一个少数民族诗人的世界意识。如《你好，洛杉矶》《好莱坞》《拉弗里和水》《唐人街》《自由女神赞》等，表达了诗人的宽广的胸怀。《站在福弗水坝上》：
巨大的水坝/将克拉多河/拦腰切断/托起一片蓝天//看着坝边的雕像/几十名劳工斗天战地/这是中美人民友谊的见证/几十年前的中国劳工/为建设水坝就做出了贡献。
平实的语言，表现出一种客观的人生观。《你好，洛杉矶》采用四言四句的中国古诗的格律，平易而让人感到诗情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