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由曲的研究缘由
我对自由曲的研究源于对古典诗词曲赋的爱好,但却不甘于其格律束缚,也由于受到了古人创作的启发。我从来就喜欢汉文学的古典诗词。在大学学的是中国文学,在酉阳二中任高中语文教师。我在教与学中,对元人散曲尤感兴趣,对很多散曲名作,可以流利背诵。每当诗兴来时,情动于中而形于文,也像填词一样按照曲牌填曲。在20 世纪80 年代写下了不少散曲小令和带过曲,分别发表于江苏的《华夏吟》、辽宁的《湖海嘤鸣集》及《当代散曲》等刊物。
后来,在创作中,深感这些短小的散曲小令或带过曲因受其曲牌的限制,只能写出自己生活的零零碎碎、抒情言志的点点滴滴,颇有挂一漏万、余意难尽之憾。于是,又熟读了许多套数和元、明、清人杂剧中的戏曲,尤为爱好。除对《窦娥冤》《牡丹亭》《长生殿》中某些精彩段、句十分喜爱而外,对“抒儿女之情,写离别之恨”的《西厢记·长亭送别》那“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和“借离合之情,抒兴亡之感”的《桃花扇·哀江南》那“山松野草带花桃,猛抬头,秣陵重到。残军留废垒,瘦马卧空壕。村郭萧条,城对着夕阳道……”等全折戏曲,更是如获至宝,爱不释手,读得如醉如痴,形成了终生记忆。每一背诵前者,就像回到我青春年少时期,一些与此极为类似的真情实景,而沉醉于美丽往事的回忆之中,仿佛在抒发自己悲欢离合的儿女之情;每一背诵后者,满目凄凉,感同身受,不禁潸然泪下!这些都是为了什么?皆因两者都写得声情并茂,情韵凄怆,其情其景,宛如历历在目,一声一韵,均能引起共鸣,使我受到强烈的感染。
我爱学,更想写,但如此的鸿篇巨制,处处为曲牌所拘,真似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深感其清规戒律过严,旧曲格律难犯,致使屡写屡罢,深怨自己与此无缘,只好望而却步。
后来,我又反复读了《红楼梦·仙曲十二支》: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https://www.daowen.com)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复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死关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昏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红楼梦》作者曹雪芹不受元、明旧有“曲牌”之束缚,从其桎梏中解放出来,大胆创新,而又保持了元、明散曲、套数和戏曲的特色,句式参差不齐,文言语体并用,韵脚紧密,平仄自由互用,各段甚至通篇一韵到底,写出咏金陵十二钗的“仙曲”,不是元曲而胜似元曲,是脍炙人口、非常成功的作品。他不按元曲“曲牌”填写,却又保持了曲的风格、特点,从而挣脱了“曲牌”的枷锁,获得了作曲的自由,扩大了视野,丰富了内容,自由自在地抒情、写景、叙事、议论,淋漓尽致,纵横驰骋。这是一次大胆尝试而又非常成功的创新。
曹雪芹在创新上取得可喜成就,为传统旧曲输入了新鲜血液,增强其生命活力,也使我仿佛看到了一条在元、明固有曲牌桎梏下自求解放与创新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