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全副武装
几百年来，欧洲国家之间一直冲突不断，但在1914 年初夏，欧洲呈现了罕见的和平态势。炸药的发明者瑞典人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即日后的诺贝尔和平奖的创始人，曾预言威力强大的炸药将结束一切战争。与其各国之间互相毁灭，欧洲诸国更愿意通过协商与相互让步的方式来解决争端。
欧洲各国之间紧密的经济联系也使大战不太可能发生，毕竟繁荣昌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际贸易与合作。
除此之外，欧洲的皇室之间都有血缘关系。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和英国国王乔治五世都是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的孙子，他们是表兄弟。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通过联姻也同他们是表亲：沙皇的妻子亚历山德拉是维多利亚的一个孙女。维多利亚的另一个孙女埃纳是西班牙女王。除了法国和瑞士，欧洲的每一个国家都是君主制，而且几乎欧洲所有的君主都属于同一个家族。
大多数欧洲人都向往着和平。颇具影响力的英国杂志《再评论》写道：“这个世界正在远离军事狂热，一个和平、工业化、全球友好的时代正在到来。”人们很容易忽视那些欧洲大国间可能招致麻烦的竞争与猜疑。
那时德国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新兴国家。1871 年，普法战争法国战败，德意志各邦国才得以统一。到了1914 年，德意志帝国经济蓬勃发展，工业实力雄厚，变成了欧洲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在贸易、影响力和海外殖民地方面，德国与其邻国竞争激烈。
大英帝国和法国当时是主要的殖民列强，统治着除欧陆外的大部分地区。他们各自拥有大量海外殖民地，这给他们带来了巨额的财富和强烈的民族自豪感。而德国作为海外殖民的后来者，只在非洲和太平洋地区有少量殖民地。为了能被世界认同为欧洲大国乃至世界大国，德国拼命在世界上非欧洲统治的地区扩大影响力。
德国早已拥有强大的军备，且配备了最新的武器。为了争夺殖民地，德国领导者们认为德国同样应该拥有一支现代远洋海军，这样才能挑战英国百年来在海上的统治权威。德国的造船厂昼夜不息，打造出一支足以同英国皇家海军抗衡的舰队。
英国倚仗其海军力量为贸易线路保驾护航，为其狭小但人口密集的大不列颠群岛带来财富，并以此养活了大量人口。德国的野心被视为对英国海上主导权的威胁，对此，英国方面也开启了一个雄心勃勃的造船计划。伴随着海外殖民地争夺战，英德两国为了制造更大更强的军舰你追我赶，耗资巨大。
德国的舰队驶入北海。德国组建的强大海军被视作英国海上霸权的威胁。
如果说德国想要变成世界强权的侵略性举动使英国感受到了威胁，那么德国也同样受到了邻国俄国与法国东西两面的挑战。在1870—1871 年的战争中，法国惨败，被迫割让阿尔萨斯省的全部和洛林省的一部分给德国，这份耻辱是法国不能遗忘也不能原谅的。出于对德国的恐惧与憎恨，法国与俄国结成军事同盟。因为此时俄国也将这个西面接壤的新兴大国德意志帝国视为威胁。
德国的主要同盟是奥匈帝国。奥匈帝国本身是一个十分臃肿庞大的国家，其国民信奉多种不同宗教，使用多种语言，人口涵盖不同的民族，其中占主体的塞尔维亚人想要脱离奥匈帝国统治取得独立。而塞尔维亚人与俄罗斯人一样，也是东欧讲斯拉夫语的民族，他们向俄国寻求保护和支持。奥匈帝国决心捍卫这个分崩离析的帝国的统一，并且他们怀疑是俄国蓄意在其国内引起骚动。
欧洲大国间的竞争催生出了一个复杂的军事同盟网络，同盟之间承诺在爆发战争后相互支持。德国、奥匈帝国以及意大利组成“三国同盟”。法国和俄国组成盟国。而英国虽然不想加入任何正式的同盟，但与法国和俄国都分别签订了协约（非正式协议），形成了“三国协约”。
欧洲国家纷纷站好队后，便开始武装自己。军方高层表示，打造一支强大并能枕戈待旦[1]的军队是十分重要的，这将有助于威慑潜在的敌人。除了英国与德国之间的海上军备竞赛，其他欧洲诸国之间的陆上竞争也十分激烈。为了确保自身的军事优势，各国不断征募更多的军队，组建更强的海军，囤积更多的新型武器，并在国家边境线上打造更长更坚固的堡垒。
这些扩军行动让一些尚在观望的国家感到警惕。沙皇尼古拉斯二世曾警告说：“不断升级的军备竞赛正在将军力平衡带来的和平变成所有国家身上沉重的负担，如果持续下去，迟早会演发成各国试图避免的大灾难。”
到了1914 年6 月28 日，弗朗茨·斐迪南大公被刺的那天，欧洲的主要国家都拥有了全副武装的庞大常备军。
这次刺杀事件引发了外交危机。奥匈帝国认为塞尔维亚政府应对这次针对皇室家族的谋杀负责，并且指责塞尔维亚方面不断引发事端。奥匈帝国外交大臣贝尔切特呼吁“我们要和塞尔维亚算总账！”
奥匈帝国发出最后通牒，并提出一系列要求，但如果塞尔维亚接受这些要求的话，将有损其民族独立。奥匈帝国十分清楚，如果对塞尔维亚发动攻击，其盟国俄罗斯势必加入战争。所以在发布最后通牒之前，奥匈帝国率先同德国结盟，若爆发战争，德国将支援奥地利。
1914 年7 月，为了欢迎法国总统雷蒙·普恩加莱的国事访问，俄国部队举行阅兵。
1906 年，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在指挥德国军队。他对于自己战时最高指挥的身份感到十分骄傲。
1914 年7 月23 日，最后通牒被送到了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塞尔维亚拒绝接受奥方的要求，坚信德国将在战时提供帮助的奥匈帝国随即对塞尔维亚宣战。
7 月28 日，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开火，炮弹越过当时两国的边界线多瑙河，落在贝尔格莱德附近，碎片击中了一家医院。一名塞尔维亚医生回忆说：“玻璃窗被炸得粉碎，整个地板上都是玻璃碴。病人开始尖叫。有些病人下了床，脸色苍白，茫然不知所措。随后又发生了一次爆炸，一次接着一次，然后陷入沉寂。所以是真的！战争真的爆发了。”
奥匈帝国开始调动军事力量，动员成千上万的预备部队，整个国家都进入了作战状态。任何国家调动军队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花费几周时间。奥匈帝国一旦集结完军队就打算向塞尔维亚进军，速战速决。与此同时，欧陆的外交大臣们在各国首都间频繁往来，交换信息，希望能够控制住局面。
俄国本无心干预，但又不能就这样抛弃塞尔维亚的斯拉夫同胞。俄国将领们说服沙皇尼古拉斯二世下达部分动员令，以应对奥匈帝国全面的战争准备，要是俄国的反应更加迅速有力，奥匈帝国或许会有所顾忌。德国驻俄国大使警告说，俄国的军事部署将迫使德国也召集军队，“那么欧洲大战就很难避免了。”
出于对战争的担忧，沙皇尼古拉斯二世直接向他的表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求情。沙皇的电文写道：“为了避免欧洲大战这样的灾祸发生，看在我们多年友谊的份上，我请求你尽全力阻止你的盟友，在事情无法挽回前停手。”电文最后的署名是“尼基”。
威廉二世在收到沙皇的电报之前，也给沙皇写了一封电报，署名是“你诚挚忠实的朋友、表兄，威利。”他写道：“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劝奥匈帝国不要发动战争，让大家协商出一个满意的结果。”(https://www.daowen.com)
沙皇尼古拉斯二世和他的未婚妻、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女亚历山德拉。这是他们的正式订婚照。
但是奥地利—匈牙利决心要惩处塞尔维亚。并且，目前德国已经调动了部分军队，以回应俄国的行动。当德国行动的消息抵达俄国首都的时候，沙皇尼古拉斯二世犹豫了许久，最后下令动员俄国全部武装力量。沙皇对他的外交大臣说，“想想你要我承担的这些责任啊！”“想想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去送死啊！”
奥匈帝国的战争威胁引发了不断升级的连锁反应。各国军队的调动一个接着一个，不断爆发的突发事件早已超过外交大臣的能力范围。自此，军事上的得失代替了外交上的决策。欧洲的统治者们开始认定，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动员武装力量就好比拔枪。理论上来讲，先准备好军队的国家将具有极大军事优势。若不能先发制人，军队很可能在准备好对战之前就被摧毁。
当俄国正在德国东面边境线上做着战争准备，德国便决定也要进行全面动员——除非俄国终止行动。德国也对俄国及其盟国法国发布了最后通牒，警告称“除非俄国终止针对德国和奥匈帝国的军事行动，否则（德国）将发起军事动员。”对法国的最后通牒宣称“军事动员将不可避免地引发战争”，并要求法国保持中立。
8 月1 日，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向他的表弟沙皇尼古拉斯二世发去了电报：“我禁不住想，一定是某种误解导致了现在的僵局。只要有一线可能，能够避免当下正在威胁全世界的可怕灾难，我绝对不想放过。”
但国王的消息抵达得太迟了。傍晚，德国驻俄大使弗里德里希·冯·普塔尔斯伯爵要求同俄国外交大臣谢尔盖·萨佐诺夫会面。这两位外交大臣曾是老朋友。普塔尔斯情绪十分失落，他问萨佐诺夫是否准备好回应德国的最后通牒。萨佐诺夫在多年后回忆那次会面，记得当时回复的是不可能阻止俄国调军了，俄国已经开始行动。但即便如此，俄国仍然想继续协商，尽量避免战争。
“如果是那样的话，爵士，政府授命我把这个交给你。”普塔尔斯说。他从口袋中拿出宣战书，递给了萨佐诺夫，上面写着：由于俄国继续调动军队，德国对俄宣战。
这时，德国大使的泪水夺眶而出，萨佐诺夫也流下了眼泪。他们相拥在一起，然后分开。
“你这种行为是犯罪，”萨佐诺夫对德国大使说，“你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我们都是在维护自己的荣誉。”大使回答说。
“你的荣誉与此毫无关系，”萨佐诺夫说道，“你本可以阻止这场战争的，只需要你一句话；但是你不想。”
萨佐诺夫送这位含着泪的德国大使走到门口，这两位朋友从此永别。
同俄国一样，法国也拒绝了德国的最后通牒，并发动了全面军事动员。8 月3 日，由于德国坚信法国军队将要攻击其西面边境，因此对法国宣战。
德国制订了一个秘密计划，以应对俄法两国的东西夹击。德国军队将迅速横扫法国，占领巴黎，并在俄国全面部署之前，使西部的法军失去作战能力。然后德国就可以将主要军事力量放在东线，避免两边战线拖得太长。这个复杂的作战计划被要求严格按照精确的时间表来进行，总计一百万的部队将通过11000 辆火车来运送部署。一旦计划启动，就无法中止了，否则德国军队将陷入瘫痪。
为了攻击法国，德国要求中立的比利时提供军事通行权。但比利时拒绝了该要求，于是德国对比利时宣战。1914 年8 月4 日，德国军队越过比利时边境。英国一直密切关注着英吉利海峡对面的情况，该海峡也是英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重要海上通道，如今英国也感受到了威胁。随即，英国对德国宣战，站在了法国和俄国的一边，数天后，奥匈帝国正式对俄国宣战。作为回应，法国和英国也同时向奥匈帝国宣战。
1914 年8 月，一支德国骑兵团穿过柏林赶往前线，爱国民众对他们欢呼敬礼。他们传统的尖顶头盔很快将被更实用的钢盔所取代。
1914 年8 月，法国军队奔赴前线，一名女性随着队伍行军。
就这样，一场鲜有人预料到，几乎没人想看到的大战在欧洲打响了。时至今日，仍有历史学家在探讨这次战争复杂又混乱的起因，一连串的意外事件、愚蠢的错误、国家间的误解，使得这场战争在1914 年夏天席卷了整个欧洲。战争究竟可否避免，哪个人或哪个国家应为这场战争负责，至今没有答案。过去的战争通常是源于国家之间争夺土地或者自然资源，或者出于对敌国的猜疑和忌惮。并且一旦一个国家全副武装，摆出进攻的姿态，那么战争就在所难免了。
当欧洲一步步走向灾难，这些事件似乎脱离常识，难以理喻。起初奥匈帝国想要惩处塞尔维亚，然后，其他国家接二连三地卷入了战争。为了支援奥匈帝国对抗俄国以及惩处塞尔维亚，德国需要入侵比利时来攻打法国。其后，整个庞大的大英帝国宣布进入战争状态。随着一连串突发事件的发生，貌似始作俑者的塞尔维亚王国却几乎被遗忘。
每个国家都坚信这是一场被迫参与的自卫战争，并且每一支军队都坚信自己能在几个月内就打败敌人，然后回家过圣诞节。
1914 年8 月，德国步兵部队在比利时境内全速行军。
【注释】
[1]枕戈待旦（zhěn gē-dàidàn）：枕着兵器等待天亮，形容时刻警惕敌人，准备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