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生活的“锚点”
接入地点的选择具有重要的社会含义,它所暗含的不仅仅是ICTs接入资源分布和平等的问题,同时也包含着特定空间的社会性问题。
无论是不是网吧顾客,本研究所访问的大部分对象都认为网吧是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人选择的场所。特别是那些从未进入网吧的被访者,他们更多地认为接入不足是造成人们去网吧上网的主要原因,例如那些无力购买家庭网络接入设施的城市外来务工人员、校园上网受限的大学生、受家庭约束的中小学生等。这些访谈对象也流露出较为负面的社会评价,甚至包括网吧经营者在内,多数被访者认为这是一个低端场所,是“小混混打发时间的地方”[6]。这种矛盾的评价在访谈过程中频频出现,特别对网吧行业局内人(网吧经营者、网吧管理员、网吧用户等)来说,这种复杂的心态可能导致他们对自身的评价偏向负面。
接入不足既包括互联网基础设施覆盖的空白,也包括基础设施接入受到限制。中国网吧行业诞生不久就迅速进入大众化的发展模式,通过低价高效的互联网接入方式,为互联网技术向中低阶层的普及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已有的经验研究显示了网吧在促进低收入群体网络接入上具有特殊的意义[7]。城市中遍布的网吧为流动人员的互联网接入提供了便利。漯河A网吧的老板大曾认为,流动人口中的外来打工者持续向城市的涌入是网吧生意得以维持的重要原因,他说,“虽然城市里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电脑,但打工的人不可能打工还背着电脑”,他们仍然有来网吧上网的需求,“再加上小城市其他替代性的上网场所很少”,网吧仍有继续生存的空间。
在青岛一家位于居民区的E网吧里,研究者遇到了小李和小陈两个同岁的外地青年。他们两个互不认识,在星期一的上午,各自安静地对着电脑屏幕上网。这是来自安徽六安的青年小李刚到青岛的第二天,他就找到了这家网吧来消磨时间。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不是找一份工作,而是与网恋的女友见面并计划未来的生活。小李十六七岁以后就在全国各地流动打工的经历,让他对落脚在新城市的网吧颇感自在。他在这家网吧一边玩着QQ网页游戏,一边等候在附近上班的女友中午下班一起吃饭。
隔两排座位,坐着来自烟台的大学生小陈,他已经在青岛一家医院实习几个月了。临时租住的地方没有上网设施,迫不得已之下,小陈也经常到网吧消磨时间。尽管小陈不喜欢网吧里的烟味,但这样难得一个不用上班的日子,闷在临时的家里更让他受不了。他找到附近的网吧,一边看着刚刚更新的网络小说,一边等着女友做好午饭叫他。(https://www.daowen.com)
他们二人的手机都可以上网。特别是小李,他的手机使用习惯更为独特,手机里只保存了一个号码,还是他自己的号码。小李解释说家人的手机号、女友的手机号、几个亲近朋友的手机号他都记得很牢,不需要保存,平时就使用QQ和别人保持联系。小李的手机装有QQ软件,并且长期在线,这是他与外界保持联系的主要渠道。小李曾经在苏州一家为智能手机、平板电脑商生产外壳的工厂做数控工作,平均每天工作10个半小时。虽说工厂执行8小时工作制,“但是一定要加班的,不加班就没有钱拿”,“下了班睡觉看电视什么的,宿舍有电视”。那时的他并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去附近的网吧。对他来说,手机上网比去网吧更为重要。正是手机互联网这条无形的细线将往返工厂、宿舍两点之间的他和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小李的老家装有互联网设施,回家乡的时候他不需要外出上网。小李对游戏并未特别着迷,在网吧的上网习惯和手机上网差不多,在小李看来,网吧是他“无聊的时候”才会去的一个场所。
大学生小陈和流动打工的小李在网吧的主要行为比较类似,无非是看看新闻、打会儿网页游戏。但是在他们流动的生活中,网吧作为一个低廉便利的“锚点”连接着他们日常生活的下一个环节,是他们尚未固定的生活里一个不那么重要但非常熟悉的“伙伴”。
这一日常生活中的“锚点”是否具有普遍意义?23岁的小范来自外地,在漯河一家大型企业做仓库管理工作,也是附近漯河C网吧的长期顾客。小范从大专未毕业的实习期起就一直生活在此地,算来已经有五年了。正式上班后,他在网吧马路对面的城中村租了房子,和妻子生活在一起,还没有孩子。小范每个月有四天的休息时间,“闲着没事就来网吧看看小说,看看电影,听听歌。也上QQ,和老同学聊聊天”。小范是一个安静甚至有些内向的青年,虽然已经结婚一年,还保持着单身时去网吧看小说的习惯。尽管租住的房间也可以上网,但是网吧里的气氛更吸引他,在这里他可以静静地在不多的休息日享受一段自由自在的时光。与很多网络文学爱好者一样,小范也喜欢看玄幻类网络小说。等待小说更新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访谈没进行多久,小范就接到了妻子发来的短信,唤他回家吃饭。小范不紧不慢地关机离开网吧,他的休息日似乎这样简单又从容。
本研究访问的网吧用户中存在大量类似的案例。他们以男性青年为主,网吧并非他们所能获得的唯一的互联网接入方式,但这一场所还是编织进他们的日常生活习惯当中,成为桥接日常生活和转换生活场景的过渡场所。尽管他们本人对网吧及去网吧这一行为持有一些负面评价,也受到来自女友家人等的反对甚至指责,但他们还是乐于将这一习惯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