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温暖的“凡人金句”
在过去的33年里,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影视作品或小说中常常听到、看到的名为“白血病”的病症联系在一起。
得病的不是我,是我的妈妈。
在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妈妈今年63岁了。我脑海中的妈妈,强势而独立。她30岁的时候生下了我,在外公外婆的帮助下一边上班一边养我长大。妈妈工作的地方是一个机械厂,她的工作就是每天和橡胶水、油漆打交道—喷塑、染色、定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退休。
妈妈对我无疑是严格的,不论在生活上还是在学习上。我有时候很怕妈妈,觉得她喜怒无常,管得又多。我们的家乡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宁夏,研究生毕业后我坚持留在了重庆工作。大都市的生活条件比我们老家好,这是我告诉家人想要留下来的原因—实际上,想要脱离妈妈的管控也是我想离家远的重要原因。
多年后,妈妈还是放心不下我。她拖着大堆的行李,和爸爸一起到了我工作的城市,给我带孩子,照顾我。经历了几年工作和独立生活又疲于与丈夫两地分居却要应付各种关系的我,高高兴兴地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起生活—我上班,他们给我做饭,带宝宝。
幸福的时光很容易让人忘记生活的不易。我曾经一度以为这就是我今后一成不变的美好生活—直到一纸“高度怀疑急性白血病”的诊断书把我的想法击得粉碎。
以上,都是寡淡无味的开场白。
2020年1月2日,我们赶到新桥医院血液病医学中心,开始了给妈妈治病的过程。尽管做了心理准备,可在情感上对于妈妈患了这样的病还是难以接受。四个多月过去了,我们接触了形形色色的患者,也与好几位医生打过交道;这些医生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可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在作为患者家属的我最难过、最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
“你们是北方人吧?你告诉阿姨,张开嘴,大口呼吸,一下就好,不疼的。”为了明确妈妈所患的白血病到底是急性还是慢性,医生让我们做骨髓穿刺辅助确诊。妈妈多年前做过腰椎手术,我们都很担心穿刺会造成一定的伤害。和医生再三确认不会有影响后,我缴了费用,拿着单子在导诊台的引导下,扶着妈妈来到了住院部三楼血液病医学中心实验室旁边的穿刺室。
排队等着拿报告单和交申请单的人很多。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等着医生过来收我的申请单。看着周围还算是情绪稳定的等候排队的人们,我的内心五味杂陈。填好表,我走到妈妈身边,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打开手机百度,想寻找些许的心理安慰。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从两点到四点,终于听到了妈妈的名字。扶着妈妈走进穿刺室,并扶着她躺下,按照医生的要求帮妈妈除去衣物,侧身弯曲—妈妈的手也在抖,我知道,她很紧张。
“你们是北方人吧?那你告诉阿姨,一会儿穿刺的时候张开嘴,大口呼吸,一下就好,不疼的。”
我转头,看到刚才还在用重庆话和护士交流的这位男医生,他忽然改口说起了普通话,温和地看着我们。我点点头,把医生的话用我们的方言告诉了妈妈。
“没事,不用怕。你出去吧,好了我喊你进来。”温和的话语让我安定了下来。是呀,这可是新桥医院呀!想起区县的人民医院妈妈的主治医生说的,“新桥医院的血液病医学中心很棒!”拍拍妈妈的手,我走了出来。
很快医生就喊我进去了。妈妈属于偏胖体型,不时的脾脏疼痛让她起身有些吃力。医生放下手里的东西,和我一起扶起妈妈。我手忙脚乱地给妈妈穿鞋,妈妈也迅速地穿衣服。安安静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着急,你们慢慢来。”
要出穿刺室的时候医生拦住了妈妈:“阿姨,您得压着刚才穿刺的部位,多压一会儿。您记着,今天和明天忍一忍,不要洗澡,不要让针孔碰到水,不要受凉。”和妈妈说了一次,又对我重复了一次,反复叮嘱我一周后来取报告单,拿到后再去找医生。
我们已经走了出来,医生又追了出来:“别着急走,在那边的椅子上坐一坐,休息一下再离开吧。头一回做穿刺,会有点疼,多按一会儿。”
看到我点头,医生又去忙了—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谢谢。
我们只是万千做穿刺的患者中的一位。我们不知道这位医生姓什么。我相信他也不会记得我妈妈的名字—他只是如常地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但是于我而言,每一句嘱咐,都是莫大的安慰。
医生,谢谢。
“得病了没有什么,重要的是接受现实,好好接受治疗。” 血液病医学中心实验室的门口真是个让人呼吸不顺畅的地方。
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来过这里好几次,看到了很多患者和家属情绪的变化和起伏。
妈妈骨髓穿刺结果出来的时间是7天,因为高度怀疑是急性白血病,主治医师文医生说帮我们催一催实验室,看能不能早点拿到结果。于是连续两天我都守在实验室的门口。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坚强的人。看到一位带着孩子来做骨髓穿刺的爸爸在焦急地等待着,他把手机地拿给孩子玩,自己走到实验室门口低声问医生穿刺结果的可能性。我心里一紧,竖起耳朵想听听医生怎么说。
“不要担心了。穿刺只是为了让孩子确诊,并不是说穿刺就一定会有问题。没问题当然是最好的,有问题咱们就治疗。”
医生的话让孩子的爸爸稍稍平静了一些,也让我内心的焦虑略微平复了下来。稍稍放松的时候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知道你在等你妈妈的结果,对吗?”刚才安慰我们的这位高个子、戴眼镜的医生又开口了。“我知道,来这里的人都怕自己得病。可是生病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得病了没什么,重要的是接受现实,好好接受治疗。”
“不要急,我已经催过我的同事了。你坐会儿吧,站了这么久了。结果出来了我喊你就好。”
“可是我妈妈的白细胞太高了,我怕……”我哽咽着。
“炎症也会导致白细胞偏高呀!别怕,结果出来了医生会告诉你怎么治疗的。现在医学发达,你要相信医生。”
我的心忽然就坦然了—对呀,我们来医院的目的不就是治病吗?接受现实,好好给妈妈治病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那天下午我终于拿到了妈妈的骨髓穿刺报告单。单子上的“CML”让我稍稍舒了一口气。我提前了解过,CML是“慢性髓系白血病”的英文简写,这就意味着,妈妈的病情可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快去吧,快去找医生给你看看。”医生的声音传来。
“谢谢!”我转身就跑。
“慢点……”医生的话在身后传来。
“别哭,别哭。在妈妈面前,要坚强。好好鼓励她,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克服的。” 这天下午文医生没有坐诊。拿到妈妈骨髓穿刺报告单的我一路狂奔,从住院部三楼跑到门诊大楼五楼。妈妈一直在五楼等我。(https://www.daowen.com)
导诊台的护士引导我到另一位医生那里去看报告单。我喘着粗气扶着妈妈走进诊室。断断续续地说明来意,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
“阿姨,您先出去在外面等等好吗?您看您女儿喘得这么厉害,我看看她到底怎么啦。”医生笑眯眯地对妈妈说。妈妈也笑了,走了出去。
“你先平复一下吧。坐。”
“医生,我妈妈是慢性的吗?”在椅子上坐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医生点头:“是的。已经可以确诊了,就是慢性的。不用太担心。我们靶向药物治疗的效果挺不错,只要坚持治疗,这个病会像很多慢性病一样让人长时间活着,而且还生活得很好。”
“我们有很多患者,接受靶向治疗后都挺好的,而且对工作和学习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几天前刚刚为区县当地医院和百度医生“高度怀疑急性白血病”的结论哭过几次的我,再度语无伦次:“好的,医生……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样的结果很不好……但是对于我们一家,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我妈妈63岁了,我……”
“别哭,别哭。在妈妈面前,要坚强。好好鼓励她,没有什么是不能克服的。”
我抬起头,看到口罩后充满笑意和鼓励的眼神。
“嗯”。我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和医生道别,走出了诊室。看到坐在诊室外凳子上的妈妈,我也像医生那样笑眯眯地说:“不要担心,妈。医生说,坚持吃药,靶向药物的治疗效果挺不错的……”
这么多天,我终于看到了妈妈的笑脸。
“好好休息,吃好睡好。好好治疗,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妈妈服用伊马替尼后脾脏疼痛逐渐减轻,一个星期后已经完全不疼了。去查了血常规,发现白细胞已经降到了正常的范围内,血小板也在缓慢回升—虽然还是很低,但是相比之前已经高很多了。恰逢过年,我们问了医生的意见,回到了区县的家。
没过几天就听到因为新冠疫情日益严重,高速大巴停运的消息。我们没有车,说好的年后回新桥医院复查的计划也只能暂时搁浅。于是我只能每两个星期带妈妈去区县当地的医院检查血常规,然后将报告单结果发到慢粒微信群让文医生看看。这个时候我从小田姑娘那里得知可以参加通过在线问诊向医生提问的“线上义诊”活动。
那天下午是张医生在线答疑。之前我在浏览网络新闻的时候得知张医生是“2019年感动重庆十大人物”,所以印象十分深刻。看到张主任和他的团队认真地回答患者留言的每一个问题,我忽然也想问问,妈妈的血小板一直都难以迅速上升应怎么办。
拨通网络电话的时候,我忽然又犹豫了—张医生可是名人呀!他是那么高端的国家级学者,我向他提问,他会在意吗?印象中那些大名鼎鼎的学者都是清高而孤傲的。算了,我还是选别的医生吧。考虑再三,我按下了向马医生提问的“确认”键。
电话接通了。“你好!请问有什么问题?我们会仔细给您解答。”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断断续续、拉拉杂杂地说了自己想问的问题,我感觉自己仿佛等待老师宣布考试结果的小学生一般胆怯。
“嗯,大致的情况我知道了。”回答声传来—咦,居然是张医生!听到我讲的是普通话,他也“切换”了普通话和我交流。他仔细地回答了我的提问,还回答了很多我想问但没有问得出来的问题。
“好好休息,吃好睡好。好好治疗,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特殊时期过后,记得及时回新桥医院血液病医学中心复查。”
“多和你的主治医生交流,她会及时给你帮助。”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张医生说话竟然这么接地气,和我想象中“清高”“孤傲”的学者形象大相径庭。
忽然想起张医生在面对媒体时说的那句话:“面对病痛,我希望自己是一个可以将生命托付的人。”他,一手将奖杯捧在胸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鲜花—一身军装,气宇轩昂。
“不要怕、不要担心。” 文医生是妈妈的主治医生。她美丽、知性、温柔,我觉得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她—她就是我心中那个完美“知识女性”的标杆。从给妈妈做检查、确诊病症到后来的治疗,她一直都是非常温和又耐心地回复我的每一次疑问。我是一个有点“纠结”情绪的人,每次都很没有安全感地要把一个问题重复问几次,直到文医生给了我最直接肯定的答复我才安心—她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印象最深的是妈妈刚刚做完骨髓穿刺的第二天。我又一次跑到血液病医学中心想去找文医生问问住院的事情—因为什么都不懂,总觉得把妈妈送进医院我才安心。导诊台的护士告诉我今天文医生不出门诊。第三天是周末,我抱着一丝希望跑到了住院部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文医生。在护士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
面对我的冒失来访,文医生还是一贯的温和。她告诉我已经问过血液病医学中心实验室的同事了,因为是慢性病的可能性比较大,就没有直接给我们办理住院。“对于年纪比较大的病患来讲,慢性病的风险相对还是要低一些,治疗的过程也相对要缓和一些。所以还是要等待骨髓穿刺的结果。”得知妈妈的白细胞还有可能在上升,她又特意给门诊的医生打了电话,让我去门诊找那位医生取药。
后来的很多次诊查,我们一直都找的文医生。有时候预约的号靠后,取到报告单的时候文医生已经下班了。“不要担心,报告单拍图发到微信群里,我看到了一定会及时回复你。”微信群里,不时有患者向文医生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发出自己的检查报告单,文医生也总是一一给予答复。
妈妈服药后出现了严重的副反应—眼睛、面部浮肿,全身红疹,脱皮。文医生建议我们去皮肤科找专业的医生对症治疗。一个多星期后我们又去血液病医学中心复查,一进门刚与文医生目光相对,她就问:“怎么样,好点了吗?”看到妈妈浮肿好转,她显得很高兴:“哎呀,好多了!继续擦药,继续治疗哟。”语气亲切而自然。出了诊室后妈妈说:“文医生已经记得我们了吗?她怎么那么好。”
妈妈服用伊马替尼满三个月了,再一次去做了骨髓穿刺。这次的结果比三个月前下降了不少,但还是没有降到理想的范围。“继续正常服药,药是不能断的。只是要三个月后继续查骨髓了,辛苦一点。”文医生叮嘱道。
几个月来最让我焦虑的就是慢性白血病转为急性的时间、可能性和症状,我也多次问过文医生相关的问题。我按捺不住担心,再次向文医生说了自己的疑虑。
“按时服药、密切监测血常规,有不舒服及时上医院。不要怕、不要担心。”
这句话是最能安抚我和妈妈的良药。
为了帮助妈妈办理异地的门诊大病医保,文医生一次又一次地帮我们预约、取消、再次预约,尤其是在疫情这一特殊时期,受我们区县当地交通管制影响的情况下,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和文医生交流,总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我们信任她,发自内心的。
“不麻烦,有事找我。” 小田是我在新桥医院血液科认识的一位很有活力的姑娘。我猜测她大概是文医生的学生和医助,因为每次在她面前提到文医生,她都会恭恭敬敬地称呼“文老师”。文医生叫她“小田”,病友们也这样称呼她。前几次在诊室看到的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文医生的对面,手里拿着笔,窸窸窣窣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大概是在做记录吧。妈妈病情确诊的时候在诊室没有看到小田姑娘,文医生让我去隔壁的诊间找她。
小田姑娘停下手里的事情,认真记录了妈妈的情况,和我讲了很多需要注意的问题,还让我加了微信。在后来的日子里,每每有文医生坐诊时间调整、血液病医学中心值班时间安排、血液病医学中心网络直播或义诊等需要注意的事情时,小田姑娘总是会第一时间发微信告诉我—我相信,她是这样对待每一位病患的。
过年期间正好是疫情最严峻的时候,很多外地的病患往来医院都成了问题,小田姑娘便义务承担了帮病患买药、寄药的工作。那么多的人,她一位一位地找医生开处方、跑腿开药、找物流寄药,亲力亲为。每天的“微信运动”,小田姑娘的步数都高居榜首,一直持续了很多天。我有事的时候也会找她,有时觉得挺不好意思。她总是说:“没事,不麻烦,有事找我。”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想象得到她的笑脸。
刷微博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句话:“哪有什么白衣天使?不过都是一个又一个平凡的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学着前辈的样子,拼着自己的性命去和死神抢人罢了。”平凡的人,在平凡的岗位上,做着伟大的事情。新桥医院血液病医学中心的每一位医生、每一位护士、每一位工作人员,都是这样平凡的人。我从心底里深深的尊敬着这些做着不平凡的事情的平凡人—这些“凡人金句”,将是我们全家克服病痛、面对病魔的精神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