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与记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遗忘与记忆

2019年5月,距离田兆录老汉搬离黑眼湾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笔者找到他的家里时,老爷子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休息。当年三百块钱买的土坯房子还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它也显得沧桑、破败了。与它相对应的,是院子里其他两座新盖的砖混结构的房子。院子里特意建造了一个鱼塘,十几尾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金鱼欢快地游动着。

看到我们,老爷子离开躺椅拄着拐棍站了起来,除了腿疼,他目前身体状况很好。

说起过往,他说:“经历得太多,忘了好多事情,但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国家政策好,娃娃孝敬,就是我老了。”

米莱已经有了四个孙子,但看着一点都不显老。她的爱人现在甘肃讲学,儿子生活在泰国,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家里现在就她和老父亲两个人。

米莱没有读过一天书,但她是个有着一肚子故事和谜语的人。小时候,我时常赖在她家里不肯回去,一遍遍地听她讲故事,猜她出的谜语。多年以后重逢,说起我小时候的黏糊,她记得还是那么清楚。

说到黑眼湾,说到搬迁,米莱就摇头笑:“都把罪受了。小时候在黑眼湾,我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我父亲回家,因为他会给我带回来一两个烧焦的洋芋。洋芋咋那么香?后来大一点了,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穿漂亮的花衣裳,因为有几个姐姐,我一直穿的是她们剩下的。”

她接着说:“后来结了婚,搬迁到芦草洼,就期盼着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多挣点钱,给我妈看病。那会儿穷,我妈得肺病病了十几年,吃的最贵的药是甘草片,就那都没有个多的,我妈咳嗽得睡不倒,只能整夜整夜坐着。唉,我可怜的妈妈,没享上一天福!现在不一样了,国家富了,我们也富了,你看我大,现在一个月养老金、低保、高龄补贴,看病基本上全报销了。要是我妈妈能活到现在,就不会遭那么多的罪。”说这些的时候,米莱有点哽咽。

“妈妈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基本上就是卧床休息。那会儿,铁西乡才开始搞建设,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每次妈妈病得严重了要去诊所看病,都得强撑着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我家那口子推着,我扶着。十几里路就这样一点点地挪过去。每次看病,光来回受的颠簸都比生病本身难受。妈妈不忍心看女儿女婿受累,总是不愿意去看病。而家里那几年的收入差不多都给妈妈看了病了。”(https://www.daowen.com)

饱经疼痛的妈妈最终去世了,每次想起这些,米莱都忍不住泪目,妈妈咋就没等到享福呢?

之后几年,家里的日子宽裕了,孩子们也慢慢长大了,可新的难肠又来了。上初一的儿子有一天突然晕倒,送到兴泾镇医院,医生说,赶紧送自治区附属医院,这个病麻烦。去医院一检查,孩子肝部长了一个肿瘤,需要马上手术,光手术费就得十几万。

灰暗再次笼罩这个家庭,不光是钱不够的问题,医生还说,手术风险很大,即使做了,也就是三五年的活头。一家人顾不上管其他的了,哪怕一年,这个手术也要做。米莱摇头:“很多事情现在都不愿意去想,当时太苦了。”

孩子出院后休整了半年还缓不过来,学也没办法上了,就在家又待了一年。看上去似乎稳定了下来,银川的一个技能学校在招学生,米莱两口子一商量,就让儿子去学了翻译。

一年、两年,好几年过去了,孩子的病没有复发,还因为品学兼优,被学校推荐去了阿联酋工作。再后来,把家里的妹妹都带了出去。邻居们都说:“人家一个生病的娃娃,现在居然都出了国了,这人的命运也是没办法说。”

再后来,这个娃还带了一个洋媳妇回来,媳妇是泰国人。米莱为孩子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周围村里的邻居都来看他们家的洋媳妇,夸赞着、感叹着。田兆录老汉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招呼着客人,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开心和欣慰。

儿子结婚之后带着媳妇去了泰国发展,时不时打电话回家,让妈妈好好照顾爷爷。就在去年,他们又把米莱接到泰国去旅游。一路上,又是飞机,又是轮船的。米莱说:“可把世面见了。这是以前不敢想的事情。搬迁到这也把苦受了,但这些苦都是有指望的。不会苦一辈子。”

说这些的时候,田兆录老汉坐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静静听着,面容安详,神态愉悦,也许很多过往他有点记不清楚了,但眼前的安逸幸福他是感受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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