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高考败北
那些念了书,但没有念成的人在农村是一个尴尬的存在。因为乡亲们觉得,念书这事,就是要念成功,端铁饭碗成为公家人。你念书念得高不成低不就的就是个麻烦,上班没指望,干活下不了腰身,还之乎者也满嘴的大道理,特别让人讨厌。所以在芦草洼打工的好多年,马慧宁都闭口不谈他当年念书的事情。
马慧宁弟兄三个,他排行老二,从小身体孱弱,父亲一看,这娃干活可能不行,就供养着让上学去。在大哥种地、三弟放牛羊的时候,马慧宁背着书包开始他十几年的念书生活。
黑眼湾的孩子念书是真艰难。山里没有学校,想要念书就得从黑眼湾翻越大咀山,再顺着长长的河道走到华兴村,学校还在华兴村的东边,每天来回要在路上走三个小时。
冬天天真冷,每天天还黑着,他们就要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去上学,冷风顺着脖子把全身灌得冰凉。路过打麦场,几个孩子一人扯一把胡麻柴抱在怀里,走上一段路,冷得不行了就点一把烤烤,烤热了再走,走冷了又点,就这样一路到学校。天晴着怎么都好,遇上下雪天,大咀山的阴面连续一个多月雪都化不了。每次回家,都是连滚带爬地下去。
夏天也是一样,一下雨,淋成个落汤鸡,踩着稀泥来来回回,衣服裤子就没有干过。一条上学的路,留下太多脚印和悲喜,对马慧宁来说,更多了一些曲折和艰难。
别人家的孩子小学没毕业就不上了,马慧宁不仅上完了小学,还考上了县一中。这让家里人对马慧宁有了期望,期望他靠念书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县一中在泾源县城,上中学后唯一的变化是把以前每天两次的奔波缩减成了一周两次,把每天分次背着的馒头变成了一次性带走。第一次走进县城,看着路上跑着的小轿车,马慧宁心里还是震撼了一下,心说:“什么时候我也能坐一下这种‘顺地溜’的小车?”
那会儿包产到户不久,家里还很困难,为了给他凑学费,一家人把黑眼湾山上能变成钱的东西都搜刮了一遍,父亲割竹子绑扫帚,母亲挖草药,哥哥弟弟编木筢子。每周他回来,母亲都要蒸一大锅白面馒头给他准备着让他背走,一天三个馒头是他的标准。家里其他人还没这个待遇,都是和玉米面一起掺着吃。
季节让人感受到变化,也在每个时期给人带来烦恼,夏天天热,背去的馒头在周二就开始发霉,吃的时候只能一边掐霉点点一边吃。再后来得出经验了,母亲把馒头蒸出来后晒两天,然后再带到学校去,这样就不会发霉了,但吃的时候极其费劲,掰不开、砸不烂、啃不动。
可还是得吃啊,于是,早晨起来去上课之前,先倒点水把整个馒头泡在碗里,等中午下课回来,馒头也泡软了。
到了他上高中那会儿,吃的方面已经宽裕起来,母亲会在周天早晨给他烙一摞油暄饼,里面卷上胡麻油、香豆子,慢火在锅里焖熟,这样做出来的饼放一周都没有问题。
可新的困扰又来了,他的饼太好吃了,同宿舍的人不仅明着和他要来吃,还趁他不注意偷着吃,所以,没到周四,他就断粮了。吃了他饼的同学不好意思,就又拿着自己发霉的或者硬的馒头救济他,所以整个上学时期,他都没吃过什么像样的饭菜。
1987年7月,马慧宁走进高考的考场,十二年的寒窗苦读要用三天的考试来画句号,这三天既短暂又漫长。他和他的同学都踌躇满志地想一考定音,出人头地。
马慧宁平时基础不错,无论是老师、同学还是家里人,对他都抱有极大的期望。可是一进考场,他就心跳加速,额头冒汗,还顺带着肚子疼。
考完之后,同学们在一起讨论答题的情况,马慧宁一个人沉默不语,他对这次考试结果完全没有信心。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天,下着小雨,他踩着泥泞早早赶到县城看分数。尽管做了十二分的准备,可看着榜上的分数,他还是觉得没办法接受,这差的不是一两分,回去怎么和父母交代?站在学校门口,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直到看榜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还在那儿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黑眼湾,到家的时候,脸色苍白,身上满是泥水,他的样子吓了家里人一跳,这成绩看了一天不说,怎么还这副样子回来了。父亲刚想张嘴问,被母亲拦住了,喊老大拿干衣服给马慧宁换。(https://www.daowen.com)
昏黄的煤油灯下,换了衣服的马慧宁端着一碗饭在瑟瑟发抖,他一句话都不说,父母兄弟围着他着急地看着,不知道这到底咋了?只喝了两口饭汤,他就把碗推开了,直勾勾地盯着煤油灯说:“我没考上!”这几个字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把头埋在自己的腿上,低声啜泣起来。
没有人说话,等他哭得差不多了,父亲站起来说:“一个儿子娃,哭什么?没考上就没考上,明年接着考。先睡觉去吧。”
淋了一天雨,又受了这样的刺激,整个夜晚,马慧宁都在发烧,母亲披着衣服起来看了好几次,嘱咐老大照看着。
整个假期,马慧宁都郁郁寡欢,干活没有力气,吃饭吃不了多少。他不知道自己考不上学还能干啥,十几年在学校,除了念书,他会的东西不多。老大跟父母说:“也不知道当初让去念书干啥,现在没念成,连人都不对了。”母亲白了老大一眼:“你悄悄地,啥叫人不对了?”
在这个假期,除了正常的劳动,父亲抽空就喊上他们弟兄三个去山里挖药、打李子、打毛桃,一点一点地积攒着钱。
转眼又到了开学的时候,父亲把假期攒的几把毛票都拿出来递给马慧宁,让他去报名复读。他低着头不肯接,怕再一次让一家人失望。父亲扯过他的手把钱给他说:“你已经念了十几年了,就再去念一年。儿子娃,要能输能赢,不就是个高考嘛!继续考,万一再考不上,咱不是还有几亩地吗?谁也饿不死。我还年轻着,能供养起你。”
揣着这些毛票,背着母亲烙的油暄饼,马慧宁含着眼泪出了黑眼湾到学校报名复读,心里暗暗发誓:“今年要好好复读,明年一定要考上。”
一年的光阴很快,越临近高考,他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没办法好好复习。临考前的几次模拟,他考得都不是特别好,这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他在夜里失眠的时候一次次地问自己:“考不上怎么办?”
带着这些怀疑和焦虑,马慧宁第二次走进了高考考场。答题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出了考场大家对题的时候,他都说不上来自己到底答了些什么。结果可想而知,他又一次落榜了。
有了第一次的哭天抢地,跺足捶胸,这次看到成绩单,他只是冷着脸,不说一句话,回家倒头就睡了。直到第二天才跟家里人说又没考上。父母叹了口气:“这娃难道真不是念书的料?”老大在那嘀咕:“考不上学还有理了,回家跟个大爷一样。”
又是一个忙乱的假期,马慧宁跟着大家忙活,但大家都刻意回避他念书的事情,他从心里开始放弃自己,同时也在思考以后能干什么?
在他还没想好要干什么的时候,又开学了,他也说不出来再去复读的话了,连着两天,他就坐在大咀山的梁上发呆。父母在家里远远看着他的身影,也忧虑着这个儿子怎么办?
傍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父亲很正式地对一家人说:“我们商量个事情。老二考了两年都没有考上,按理说,考不上就算了。但是他念了十几年书了,他不考学能干啥?所以我想今年让他再考一年,考上了就让上去,再考不上就彻底算了,你们看咋样?”
说是商量,其实父亲已经决定了,这就意味着一家人一个假期在山上扒拉的钱又要给他交学费了。
他再一次回到了学校,又开始新一轮的复习、质疑、煎熬、焦虑,他很努力,宿舍里早起的第一个人是他,晚睡的也是他。但越是努力,就越觉得心里没底,有一个时期,他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无论怎样,高考的日子还是近了,马慧宁第三次走进了高考考场。所有人都为他捏着一把汗。可等出成绩单的那天,他仍然榜上无名。
家里人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这次回家,他把自己所有的书本扔在了灶火跟前,让母亲烧火去。家里人的态度高度一致,再也没有人提学校、提念书、提高考,就仿佛他十几年的书没有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