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路的困境
不再复读的马慧宁除了回黑眼湾种地,也再没有其他的出路。父母亲更没有好的办法来安置他,从老祖辈起就是种地的,那就跟着种地吧。马慧宁的身体弱归弱,但他怎么着也是黑眼湾长大的孩子,即使十几年没干活,并不代表他干不了活。
一根鞭子、一对耕牛交到了马慧宁的手里,他跟在牛屁股后面开始了他的农民生涯。第一天,去犁地的他被牛拖着摔了一跤,腿上的皮都蹭没了。第二天,跟着大哥割燕麦镰刀把脚指头划了一道口子。看着得意洋洋的牛和对他一脸嫌弃的大哥,他自己默默感叹了一句:“真的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又一年过去了,等手上血泡下去长出来茧子,等身上蹭出来的伤口结痂,他也差不多把农活都干了一遍,犁地、播种、收割、赶场、拉车……身上的书卷气越来越少,身体也一天天健壮了起来。只是在夜晚的梦里,念书、高考的场景如影随形,不是迟到就是错过了考试,梦里总在着急,然后满头大汗地惊醒。但也只是梦,梦醒之后,仍然是没完没了的农活。
不念书了就要在适当的年龄谈婚论嫁。在马慧宁二十三岁的时候,父亲把家里的几十只羊、两头犍牛、多余的麦子都变卖了,准备给他和老三一起娶媳妇。
在黑眼湾念书不容易,娶个媳妇同样不容易。光是说媒就亲戚托亲戚,亲戚再找亲戚,媒人费尽口舌把黑眼湾夸得牛羊成群、粮食富余、小伙子攒劲、民风淳厚,姑娘才答应来相个亲,看一下家。走到半路姑娘就不愿意来了,这以后回个娘家还要翻山越岭、过河串村的,太费劲了。后来老三的婚事说成,在芦草洼举行了婚礼。
马慧宁的亲事说了一个又一个,后来总算说成了。对方高中毕业待嫁,因为读过书心气太高,不愿意嫁粗鄙的农人,所以迟迟未嫁。媒人去提亲,一听马慧宁也高中毕业,瞬间就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亲事居然没打麻烦就说成了。
腾一间房子出来,糊了个顶棚,报纸打底,白纸糊面上,拉几个拉花,就是黑眼湾当时最时髦的新房。当时山外娶亲开始坐手扶拖拉机了,黑眼湾也起码拉头毛驴去接新娘。可是这位新娘子从小念书,哪里骑得住毛驴。没办法,只好一路走进了黑眼湾。
一下子娶了两个媳妇,马慧宁的父亲本以为可以喘口气了。但就在第二年,一场前所未有的天灾席卷了整个黑眼湾,庄稼一粒也没有收上。别人家还有余粮度日,他们家因为娶媳妇把粮都卖了,一下子就陷入即将挨饿的恐慌中。
庄稼不成的一年,连山都是荒的,可上山讨生活的人却更多了。以前蕨菜都是长出来后折断,现在为了增加点重量拿着铲子连根铲,往年一年生的柴胡都没人看上,现在只要是个苗都被人挖走了。至于其他山货,只要能换钱,都像被土匪打劫一样一扫而光。
来年的庄稼还遥遥无期,但这个冬天该怎么过却迫在眉睫。不得已,马慧宁的父亲组织两个儿子跟着自己上山割耱条、剁耱杆。一根耱杆八毛钱,一根耱条三分钱。山里真正能做耱条的灌木就那么几种,要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去找。耱杆的要求更高,要特定的木头,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整体要匀称。
每天天不亮,爷儿仨就出发,过盘盘路、大东沟,到端梁,再远就到猴牙岔了,路上要走近两个小时。冬天天短,下午四点就要从山上收工。短短几个小时,剁十来根耱杆、割三五百耱条就已经很不错了。
马慧宁力气不如哥哥,经验不如父亲,但他想和哥哥、父亲割的一样多,所以每天他都是最晚从山上下来的人,往往他大哥背回自己的耱杆、耱条,还得再返回去背他的。绑好东西架到驴背上出山,再到耱厂交了,等到家都八点了,母亲已经站在村头等了好半天。这样忙活一天,可以挣十来块钱。(https://www.daowen.com)
新媳妇嫁来的时候没想着要享福,但也绝对没打算来受罪,现在倒好,只怕连肚子都吃不饱。贫贱夫妻百事哀,当碗里没有太多油星的时候,矛盾也就随之而来。
两个人开始吵架,念过书的人到底不一样,吵架都用的成语、歇后语,甚至英语满天飞。连续吵了几次,马慧宁的父亲以为儿媳妇要分家,在两个人吵后的第二天,找了几个德高望重的邻居,把马慧宁分了出去。那会儿分家,无非就是几双筷子、几个烂碗外加一口锅。
家是分了,穷的现状仍然维持着,总是因为柴米油盐短缺不断产生矛盾,两个人也从唇枪舌剑升级成了拳脚相向。
一转眼,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日子过得更加困窘,不止是他们小两口,整个黑眼湾都陷入一种无可奈何中,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又一次争吵之后,媳妇丢下儿子跑回了娘家,和往常一样,马慧宁等消散得差不多了才带着儿子去喊媳妇回家,结果丈母娘没好气地告诉他:“来晚了,你媳妇去芦草洼她哥哥跟前了。走的时候说,如果有心,就去芦草洼找她,如果没心,就不用找了,反正她在黑眼湾待不下去了,太穷了。”
背着儿子走在回家的路上,马慧宁忍不住哭了,人想过个安稳日子咋这么难?
回家后冷静地想了想,他觉得也不怪媳妇,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美好生活。是黑眼湾太穷,辜负了人家。
想明白这些道理,马慧宁把儿子先安顿给母亲,自己坐着班车去了芦草洼。那会儿正在开发铁西乡,一切看起来都乱糟糟的。他也没觉得芦草洼比黑眼湾好到哪去。
找到大舅哥家里,还是没有见到媳妇。大舅哥说:“我这个妹妹比较扒光阴,来我这待了一天就去城里的罐头厂打工去了。你也不要怪她,是你们那个地方确实没有什么发展,你要是想搬过来,我这有房子可以让你先住着,这边现在虽然有点乱,但出去挣钱还是很容易的。等安顿下来我们再给你看着买宅基地,光阴都是慢慢过好的,你看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他还能再把媳妇喊回黑眼湾过日子去?马慧宁想,反正到哪都得下苦,那就搬吧。
1995年的秋天,马慧宁拉了几袋洋芋、几袋麦子,领着儿子走出了黑眼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