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儿子是弱人
在泾源，有一个词叫“弱人”，指的是各方面能力不如人的人。高海就是这些弱人中的一个。
黑眼湾独特的地理环境让咸家和高家都富足过一阵子。“牛羊满圈”是对这种富足的描述。上湾高家，高海的父亲是这种富足的缔造者。
那会儿的黑眼湾资源很丰富，开一片荒地就可以长庄稼，养几只羊几年间就是一群。高海出生时家境正好，他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男孩，所以父亲对他的期望很大，取名高海，就是期望他的前途如大海般宽广辽阔。
一转眼，高海都快三岁了，可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而且个头也没长多少。高海的父亲就有点发愁，这娃看着好像不对啊！
这娃还真不对，四个妹妹出生了，一天天长大了，高海却以蜗速长到一米三几就再也不长了，高海的父亲可有一米八的大个子呢。而且高海说话也不清楚，总是拖泥带水的呜呜啦啦。这可把高海的父亲郁闷坏了，他就这一个儿子，还指望这个儿子继承家业，为他养老送终呢！可照目前的情况看，这个儿子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
高海没有这种烦恼，他除了不长个子、说话不利索，对他的生活没多大影响。他能吃能睡，能哭能闹，他的父亲每次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甩着两条小短腿跑来跑去，都忍不住叹气。
儿子虽然小，但好歹也是儿子，高海的父亲就想，以后怎么着也得让他能过日子。于是高海在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就让他跟着放牛羊，背柴劈柴，学着割粮食。别人一次能学会、干好的事情，高海得好多趟才能完成。就这，高海每一次都是尽了全力的。
高海的父亲过日子是一把好手，他把家里的大小事情安顿得井井有条，高海只是跟着父亲的脚步走而已。所以很多时候，只负责干活的高海也是快乐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高海都是这样度过的，没什么负担，也没有什么烦恼。
一转眼，高海二十岁了，他的父亲陷入新的烦恼，这上哪儿给找个媳妇去？自己的儿子这个样子，要给他找个能持家的媳妇谈何容易？
高海对自己的一些缺点是没有这个意识的，他很自信。下湾咸家的姑娘既好看又能干，每次看着姑娘甩开长腿风一样从他面前走过，高海的心都跳得厉害。有一次，他乘没人把姑娘拦住问姑娘愿不愿意嫁给他。姑娘一脸惊愕地低头看着他，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喜鹊一样转身跑了。高海愣在原地，半天没想明白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对，他就问了一下而已，他哪里不如人了？姑娘至于这样惊慌失措，逃之夭夭吗？
高海的父亲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忍不住笑了，自己这个儿子可真有勇气和自信啊！不过，给他说媳妇这件事情看来真的是迫在眉睫了。
虽然儿子不如人，但高海的父亲能过日子是出了名的，他们家牛羊满圈也是事实，在高海的父亲到处托媒人给儿子说媳妇的时候，也有人打听着要把女儿嫁过来。
马秀梅生活的地方在泾源县算是好地方，靠近公路，走哪儿都方便。五岁的时候，父母亲因病相继去世，把她托付给了叔叔。那时候，哪家的孩子都不少，哪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宽裕，凭空多了这么一张嘴，让叔叔家原本不宽裕的日子更艰难了。所以在马秀梅十七岁的时候，叔叔家就想把她嫁出去。一来少一个人吃饭，二来还能有点彩礼。(https://www.daowen.com)
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媒人从中一撮合，两个人的婚事就被提上日程。尽管知道高海家光阴不错，但一看到高海，一想起要去黑眼湾过一辈子，公路边见过世面的马秀梅就觉得日子天昏地暗了。但那会儿她说了不算，叔叔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婚姻、她以后的人生。
不止马秀梅不愿意，高海也是不愿意的，他虽然个子小，但他的梦想是娶一个漂亮的大个子媳妇，马秀梅虽然模样还行，但个子和高海不相上下，这一点让他很不满意。
第一眼看见这个小个子姑娘，高海的父亲以他大半辈子的阅历判定，这个姑娘以后持家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当高海梗着脖子说不愿意的时候，高海的父亲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也不在牛蹄窝里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没嫌弃你就好，你还挑三拣四的。去，你有本事自己找去！”
高海当然是没本事自己找的，他怀着不甘心噘着嘴把马秀梅娶回了家，马秀梅也迫不得已哭哭啼啼地嫁到了黑眼湾，从此两个人过上了相互嫌弃的生活，一起生儿育女过日子。
那会儿没有表，每天早晨早早地，父亲就站在窗前喊高海起床，让高海跟着别人一起去驮柴。高海总是一边嘟囔一边摸黑穿衣服，同时也骂着让马秀梅赶紧起床。
高海的父亲越来越老了，无论他年轻时多么能过日子，也终究挡不住衰老的脚步，他除了每天安顿高海干活，再也做不了什么。越来越多的，这个家就靠高海和马秀梅支撑。春天要播种，高海在前面犁地，马秀梅在后面撒种子。夏天要拔草，两个人早出晚归地忙。秋天要收割，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干这些活，高海除了比别人慢点，还是能干完的，但有一件事情，对高海来说是个硬伤，那就是拉车子。架子车是黑眼湾每家都有的家当，家里的牛粪、地里的粮食都靠架子车朝回拉。对于身高正常的人来说，拉车子并不困难，但对高海来说就不行了，他的身高限制了他对一辆架子车的掌控。
黑眼湾的路不是高山就是陡坡，高海拉辆空车子都很难走，如果车子上装满重东西，没有一定的技巧和力量是没办法拉动车子的。
每年秋天，麦子、胡麻、豌豆、莜麦等，都需用架子车拉回来，别人家的粮食早早就拉回来了，高海家的拉不回来，他要等别人拉完了找别人帮忙拉。上湾高家本就是一个太爷的后代，大家也看到高海对拉车子的无能为力，所以能帮一把就都帮一把。
高海虽然个子没长起来，但他的四个妹妹却一个比一个攒劲，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针线茶饭样样拿手。从马秀梅进门，几个妹妹一个接一个嫁了出去，每到拉粮食的时候几个妹夫也来帮几天忙。所以不管怎么样，高海家一年的庄稼总能收到仓里去了。
高海的父亲对于这个家的掌控越来越有心无力。失去父亲的指点，加上自身的缺陷，高海家的光阴逐年在衰落，先是牛羊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头耕地的牛，再接着是再也不养羊了。
等高海成了三个孩子的父亲时，生活就逐年开始不好过了。马秀梅要用不多的收入管顾两个老人、养活自己的孩子，还不能让高海的父亲手里的门风倒掉，这就要每一天都精打细算。事实证明，高海的父亲眼光没有错，马秀梅确实是可以支撑这个家庭的。只要马秀梅在，高海就完全可以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