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的路
20世纪90年代初,高海家的日子愈发艰难了,只能够勉强维持温饱。与此同时,他父亲的病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在1994年的冬天,老爷子安顿了自己的后事之后一命归西。父亲的骤然离世让四十岁的高海既伤感又惶恐,伤感的是一夜之间他就没了父亲,惶恐的是,这么大个家这几口人以后就指望他生活呢,他拿什么养活?马秀梅反倒比高海镇定得多,她里里外外忙活着公公的丧事,安抚着婆婆的情绪,招呼着来往的亲戚。从小就失去父母的马秀梅对生活有着更深的感悟,不管怎么样,活着的人都得尽力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重复着,黑眼湾人的生活轨迹没有丝毫的变化,老去的人更老,小孩子越来越大,大了就要结婚。高海的三个孩子也到了结婚的年龄。
马秀梅和高海结婚的第二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高海的父亲看着白白胖胖的孙子莹润得如同一块羊脂玉般,一高兴,就给孙子起名叫玉宝。在随后的几年,两个女儿又出生了,高海的父亲还是感慨了一下,自己居然也把儿子拉扯得儿女双全了。对于马秀梅,高海的父母一直都是善待的,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弱人,以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和儿媳妇有很大的关系。对于马秀梅来说,从小缺失的父爱、母爱在公公、婆婆这里得到了弥补,所以尽管高海是个弱人,一家人倒一直过得和和睦睦。
日子和睦和过得好是两个概念,随着黑眼湾后来发生的一系列天灾,高海家的日子一落千丈,成了黑眼湾最困难的一家。困难归困难,儿子的媳妇还是要娶的,高海愁的,这媳妇拿什么娶呢?
高玉宝没有长成爷爷那样的大个子,也没有继承几个姑姑的聪慧,他和高海一样,还是个弱人。以前高海说媳妇,背后有好的家庭条件和一个会过日子的父亲,但高玉宝这会儿却什么都没有,所以注定他的娶媳妇之路走得要比别人艰难。
连着几个冬天,高玉宝都被媒人带着奔走在相亲的路上。弱人、黑眼湾这些标签一次次成了别人拒绝婚事的理由。这让高海很恼火,他想不明白自己儿子差啥,为什么没人嫁?
马秀梅一直是乐观的,她始终相信,一只羊有一只羊的草山,说不上媳妇是因为儿子的姻缘还没有到。她继续积攒着每一分钱,她要给儿子办一个和别人一样风风光光的婚礼。
高玉宝的姻缘终于等到了,姑娘是距离黑眼湾几里地之外的罗家滩人,但她并不姓罗。姑娘人很聪明,但就是体型瘦小单薄,身高和高玉宝不相上下。
黑眼湾娶进来的媳妇好像没有哪个是心甘情愿自己嫁进来的,这个姑娘也一样,她看不上高玉宝,也看不上黑眼湾,但不知道为啥,家里人死活同意这门婚事。一家人又是哄又是劝,各种陈述嫁到黑眼湾的好,说得姑娘心一软,就点头同意了。
虽然亲事说成了,高海却一点都不热心,照他的想法,他仍然想给儿子娶一个大个子媳妇,但这也仅仅是他的一个想法而已,现实是,大个子的姑娘不愿意嫁到黑眼湾,更不愿意来他们家。
高玉宝娶媳妇,彩礼仍然是高海家最大的困难,尽管马秀梅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地积攒,到真正订婚那天,仍然差着几百块。想来想去,家里的牛生了一个牛娃,长到五个月了。那就把这个牛娃给姑娘家拉去,顶几百块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这样东拼西凑,总算是把彩礼送清了,紧跟着就是娶姑娘进门。宰牛,请客,摆宴席,亲戚、邻居该请的一个都没落下。马秀梅确实为儿子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https://www.daowen.com)
儿子婚后,马秀梅不让儿媳妇干一点儿活,饭也是想做了就做一顿,不想做就不做。她是过来人,知道这种不情愿是什么感觉,所以她尽量不让儿媳妇受委屈,偶尔小两口拌个嘴,不管谁对谁错,她也是先把自己儿子骂一顿给媳妇长势。就这样,日子虽然穷一点,但一家人过得还算安宁。
2000年,黑眼湾的那场连天大雨下得所有人都心乏了,高海坐在炕上看着雨,不停地念叨:“这雨下得烦死了,这地方怕是住不成了。唉,咋办呢?”
高玉宝披着个麻袋进来,被雨淋得湿透了,他对父母说:“村上通知让朝红寺堡搬呢,我们去不去?”高海说:“搬什么搬,搬去能过活不?”马秀梅一听,有点心动。老人常说,人挪活,树挪死,走一步就有希望。她就和高海商量,说:“我们搬吧。”高海梗着脖子不说话,她又和儿子商量。儿子说:“我没意见。”马秀梅又反复和高海说,高海最后丢了一句:“反正我不管,你爱咋咋!”马秀梅知道,她也指不上高海拿主意,就让儿子跟着去报名了。
听说到红寺堡盖一间房子两千块钱,家里没有这么多钱,马秀梅就向自己的女儿、小姑子借,几家给凑了一千多块钱。
要去盖房子了,高海还是不去,马秀梅带着儿子跟着大家去了红寺堡盖房子。去了一看,一片荒滩上啥都没有,儿子一看就心乏了,问马秀梅:“这什么都没有,以后咋过?”马秀梅说:“别人能过,我们也能过。”
身体上的缺陷总是给生活带来不便,别人盖房子,只要料备好,三下五除二就盖起来了,但他们娘儿俩盖房子就没那么容易了,砖拉来,沙子到不了,沙子拉来,木头又买不来。娘儿俩一直忙活了一个多月,才盖起来一间房子。
房子盖好,分了地,就得住人。可红寺堡三两下又没有收成,只能是先把黑眼湾的地种着,红寺堡那边也收拾着。慢慢地等红寺堡有收成了再彻底搬。高海家又面临着谁去红寺堡,谁留在黑眼湾这样的选择。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高海和马秀梅去红寺堡,高玉宝和媳妇留在黑眼湾种地。让高海去红寺堡还是因为黑眼湾山路太陡他没办法拉车子,红寺堡那边至少是平路。就这样,老两口拉着几袋土豆和磨好的面去了红寺堡。
高海到红寺堡一看就不高兴了,别人家都盖了两间房子,唯独自己家盖了一间。为什么?就是因为高玉宝没本事,马秀梅没规划好。要是他来,肯定也盖两间。再说,这是个什么烂地方,一刮风,连对面的人都看不见,感觉房子都要被刮跑了,这个样子咋住人?
马秀梅看着吹胡子瞪眼睛的高海,有点哭笑不得,和这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她太清楚他的孩子气和小脾气,很多时候,她得哄着,得让着,这日子才能过。
高海抱怨归抱怨,但作为一个被父亲培养了多年的农民,勤劳踏实是他最基本的素养。抱怨完了,日子还得过,回黑眼湾肯定不现实,所以老两口顶着风沙,打土块、平地,一点一点地收拾着。早一点把地平好,种上庄稼,早一点让高玉宝也搬出来,让孙子早点来这里读书才是重点。
在每一天的劳作中,高海偶尔还是会抱怨,马秀梅就静静地听着这些抱怨,不吵不闹。她总觉得,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到那会儿,高海就不抱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