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的车车梦
农民的生活大抵都是相同的,早出晚归,春种秋收,饲喂牛羊。搬到红寺堡的早几年,高海老两口守着一间房,一边种地,一边打土块。高海后来为了补贴家用,就用这些土块在自己家院子里盖了两间羊圈,又挡了一下院墙,挪腾着买了几只羊养上了。
每次看着圈里稀稀拉拉的几只羊,高海就想起父亲在世时牛羊满圈的富庶,深深为自己把日子过成现在这个样子惭愧不已。但以他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再现父亲当年的情形,能把日子维持住就不错了。
羊是养上了,但割草又成了高海的一大困难,靠背,背不了多少,也不够羊吃,只能用架子车拉。但拉车子对高海来说又是件困难的事情,好在红寺堡地势平坦,在马秀梅的协助下,半辈子不会拉车子的高海学会了掌握架子车。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推,一车一车地给羊朝回割草。
高海到红寺堡的第三年,他们家的情况就引起了村委会的注意,个儿不高的老两口,一间房子,几只瘦羊。村委会的工作人员一次次来了解情况,主动为老两口办了低保手续,再之后,凡是村上有什么救济金、慰问金,肯定少不了高海老两口。领到第一笔低保金时,高海笑得眼睛都眯住了,跟马秀梅说:“没想到咱们来红寺堡还有这样的政策呢。这下好了,咱们自己再苦一苦,在这完全能过。”马秀梅也高兴得很,这一个月一个月的,有一点贴补总是好的。
等高玉宝两口子领着三个娃朝红寺堡搬的时候,高海老两口已经把红寺堡的地种好了,另外又盖了三间小房子,一家七口人住完全没有问题。
红寺堡平坦的地势为大家的生活创造了各种条件和便利,但是没有机械的帮助,这种便利也就无从说起。高玉宝来时,他邻居们不管是手扶拖拉机还是三轮农用车都有一辆,为了方便从地里拉玉米,高玉宝也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
三轮摩托车买来停在院子里,高海就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个铁疙瘩他看别人骑着跑得飞快,甚至别人家的小媳妇都在骑上跑。拉着架子车割了七八年草的高海早就厌倦了一个人吃力地拉着车子走路,如果他能骑三轮摩托车,那以后割草就不费劲了。
高海不止是身高的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耳朵也越来越听不清楚,这怎么骑车啊?马秀梅又是哄又是劝,都不能打消高海要骑三轮摩托车的念头。他反复说:“女人都骑上跑着呢,难道我不如个女人?你们不割草,不知道我的辛苦,学会了我就不吃力了。”
一家人都没挡住高海要骑三轮摩托车的热情,家里人就把钥匙藏了起来。有一天,高海骂得不行,大孙子把钥匙偷偷给了他。高海偷偷把三轮摩托车推出来,打火、加油、挂挡,在熄火了几次之后,三轮摩托车终于启动了,但刚出大门,就一头撞到邻居家的树上去了,一边的保险杠被碰没了不说,高海手背上的皮也被蹭破了。
马秀梅和高玉宝出门一看,高海骑在三轮摩托车上吓得脸色惨白。马秀梅连忙把高海搀下来,高玉宝赶紧看车好着没。
高海手上蹭破了皮,车的保险杠碰坏了,除此再也没大事。马秀梅心说:“这样也好,虽然车有点损伤,但高海这下再不闹腾着骑车了吧?”
但她低估了高海的固执,缓了几天,高海手上的伤好一点之后,他又开始打三轮摩托车的主意。有一天,高玉宝被高海骂急了,置气把钥匙给了高海。高海这次直接把车推到村道上,摸索着骑上车走了。高玉宝在后面看着车歪歪扭扭地走远,心都提到嗓子眼了。(https://www.daowen.com)
骑了半圈虽然忽快忽慢,但好歹没事。高海心说:“这有什么难骑的,还一家子人不让我骑。”快回家时,前面停着一辆小汽车。高海觉得自己完全能过去也就没当回事,兴高采烈地继续往前骑,结果两车会车时,三轮摩托车从小汽车的侧面蹭了过去。
高玉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骑车蹭到人家的小汽车上去的,他喊了,提醒了,打了手势了,但高海完全听不到、看不到。高玉宝心说:“完了,这给人家赔下来的价钱可能比这辆三轮摩托车还贵。自己这个爹啊,咋这么犟呢?”果然,小汽车的车主出来一看就火了,一个劲问高海:“你咋骑的?怎么就从我车上上去了。”高海挠着头说:“我看能过去啊!咋就没过去呢?”
就这一下,高玉宝赔了人家一千块钱,一千块钱高玉宝在工地上要挣半个月。钱花了,车开回家,高海有点蔫头耷脑,心说:“骑车咋就这么难呢?”
家里人都想着,高海这下再也不打三轮摩托车的主意了吧?高海是不打车的主意了,但他闹着让高玉宝给他买辆电动三轮车。因为他发现,村里的小媳妇开始骑着电动车到处跑,甚至十来岁的小孩子也在骑。高海心里再次不平衡起来,自己难道还不如个娃娃,反正他不管,他一定要有自己的一辆车车。
家里人以为高海也就是说说而已,但没想到,一家人无论吃饭还是看电视,高海都要把这个要求说一遍。马秀梅忍无可忍,气得开始骂:“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耳朵又聋,说话又说不清楚,你要车车干吗?你骑得住吗?上次把人家车碰了赔的钱还没有还清,你现在又开始折腾,你就说,你要干吗?”
高海不说,但他还是想骑车。有一段时间,马秀梅发现好几个月的低保高海都没有领回来给她,她就特别奇怪,等没人的时候马秀梅趴在高海的耳朵边问:“这几个月咋没见你领低保,领了给我点,最近没钱花了。”高海侧了个身不理马秀梅,马秀梅又问。高海说:“没有钱给你,我要攒钱买电动车,你们看不起我不给我买,我就自己买,反正低保是国家给我的,又没花你们的钱。”
看着这个和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马秀梅突然有点心酸,这要是别人家,早买电动车了,可他这个样子,买了电动车后不知道又会闯什么祸。
一次在饭桌子上,高海又提起来买电动车,说他已经和别人谈好了,二手的电动车,一千五百块钱,他不和家里要,他的低保攒够了。“你们同意我买,不同意我也要买。”高玉宝两口子端着碗看着马秀梅,用眼神咨询下一步咋办?马秀梅说:“让买吧,不买那又闹腾的。”
高海心心念念的小车车终于停在了院子里,虽然是辆旧的,但他看着还是高兴。刚开始,家里人不放心让他自己骑,割草的时候就让大孙子开着。高海很生气,觉得这是家里人看不起他。有时候不要孙子和他一起去,自己骑上就走了。有几天,高海老喊着自己腰疼,马秀梅以为是上了年纪,也没怎么管,直到后来大孙子才说,是把电动车骑到路壕沟里摔的。怕家里人说他,怎么着都不让告诉家里。马秀梅心说,这老汉骑车车容易吗?以后她再也不骂了。
不管摔也好,绊也好,高海愣是熟练地掌握了骑电动车的方法,一个人骑上割草、去邻村赶集都没有问题,家里人也慢慢放心地让他一个人骑车走了。但电动车旧的就是旧的,骑了一年,这辆电动车又是充不进去电,又是车胎破了。高海每次骑都气得说白花了一千五百块钱。
到了春节,镇上来慰问拿了一千块钱,低保、养老金什么的领了一部分,玉米也卖掉了。马秀梅就和儿子高玉宝商量给高海买辆新电动车让骑上。老了,就这么点要求,让满足一下吧。
这次买电动车是高海去挑的,他挑了一辆天蓝色的,他喜欢这样明亮的颜色,充满着希望和力量。骑着新电动车的高海信心满满,他一定要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