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逃离
20世纪40年代初,在河南商丘,白家的儿子继承了父亲卖烤肉饼的手艺,挑着一个挑子走街串巷地卖肉饼。他做的肉饼皮薄馅多,外焦里嫩,价格公道,量足,所以一直生意不错。生意不错,日子也就不差,家里父母安康,娶的媳妇贤惠,刚生的儿子白白胖胖,白家也差不多是当时的小康之家了。
但这种好日子没持续多久。1942年,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打破了河南的平静,也打破了白家的安宁,眼看着战火烧到了家门口,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白家老爷子对儿子说:“我看这战乱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你带着你媳妇和孩子,带着挑子逃难去吧。记着,再难挑子不能丢,那是你吃饭的根基。还有,等世道好了,一定要让娃娃读书去,不要像你一样。”儿子问:“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老爷子说:“我老了,不想奔波了,你们去吧。”
老爷子把家里的钱差不多都让儿子带上,连夜打发他们上路,生怕迟一点,炮弹就撵了上来。儿子一路向北而去,听说那里没有日本人,但留在商丘的父母此后再无音信。
一家人出河南,一路辗转到陕西宝鸡,再到甘肃平凉,1945年,白东兰出生在甘肃平凉市城隍庙旁边一间租来的房子里,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此刻白家的儿子,也就是她的父亲又在平凉挑起了担子继续卖着肉饼,让一家人的生活暂时无忧。
转眼到了1949年,全国解放了,白东兰已经可以跟着哥哥姐姐替母亲买油买菜,照顾妹妹了。她最喜欢的事情是跟着哥哥去市场买油,一个小黑瓦罐,在罐耳朵上拴一根麻绳,兄妹俩一提就走了,到油坊倒一斤油。母亲给的钱总能剩一点点,哥哥就给她买个吃的,然后看着她吃了再回家。
有一次,哥哥领着她又去买油,买好后两个人朝回走,白东兰看见了高大的城墙和城楼。她拽着哥哥的手就不走了,央求哥哥带她到城墙上去看看。哥哥为难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罐儿,出门时,母亲可是一再安顿,不许去城墙上。可再一看白东兰祈求的眼神,哥哥又心软了,带着她绕道上到了城楼上。
城墙真高啊,整个平凉城都在城墙脚下,白东兰兴奋地给哥哥指着自己家的方向,欢腾得直跳。哥哥刚想说你慢点,就看见白东兰脚下一滑,要从城墙上面掉下去了。哥哥慌了,一把扯住白东兰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白东兰是拉回来了,可一紧张,手里的瓦罐却飞了出去,跳跃着摔下了城墙。哥哥一看,脸都吓白了,那可是家里唯一的一个瓦罐,这下好,以后倒油可能得端个碗来。白东兰也吓傻了,怔怔地看着哥哥,不知道怎么办。哥哥叹口气,要这么回去,洒了油、打了罐的事情告诉母亲,母亲会伤心死的。
两个人沮丧地坐在城墙边上,看着破了的瓦罐不知道咋办。哥哥想了想,对妹妹说:“你回家去,跟妈说我倒完油非拉着你到城墙上玩,然后从城墙上掉下去了。”白东兰很迟疑,哥哥催她:“你快跑回去和妈说去,让赶紧来救我。”
想不出更好的方法,白东兰下了城墙朝家的方向跑去。她的母亲等着油炒菜,但一直等不到兄妹俩回来。
白东兰气喘吁吁地跑进家门,一看见母亲就哭了起来,说哥哥从城墙上掉下去了,让母亲快去看。来不及细究两个去倒油的小孩怎么去的城墙,也来不及问儿子怎么摔下去的,白东兰的母亲就冲出门去了。(https://www.daowen.com)
白东兰惦记哥哥,随母亲又一次朝城墙那儿跑,等她到了城墙脚下,看见母亲正把哥哥抱在怀里一声声地喊。哥哥双眼紧闭,额头上蹭破皮的地方正在渗血,身上全是土,裤子也破了。白东兰吓了一跳,她走的时候哥哥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母亲拉扯着把儿子背回家,白东兰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娘儿仨回到家,白东兰的哥哥醒了过来,只是面色惨白,母亲抱着儿子一个劲问哪里疼,儿子摇头说不疼,母亲就哭了。比起摔了的儿子,一个瓦罐和一斤油都是次要的,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后来白东兰悄悄地问哥哥:“你咋摔得那么重?”哥哥说:“你要从城墙上掉下去也会摔那么重的。”原来,白东兰走了以后,哥哥就真的从城墙上掉了下去。
1945年到1959年,白东兰一家人一直生活在平凉,其间,她的弟弟妹妹相继出生,兄弟姊妹多达十一个。一大家子人就靠父亲一个人挑着挑子卖肉饼养活,而父亲的肉饼在平凉也算是做得小有名气。
白东兰在后来的好多年里想,如果父亲不离开河南,那她应该是河南人;如果父亲不离开平凉,那她就应该是甘肃人,不管生活在这两个地方中的哪一个,以父亲的本事她怎么着也是城里人,但从她父亲离开河南的那一天起,他们的生活注定就开始了动荡和漂泊。
即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她的父亲也是个热爱生活和讲究仪式感的人,在当时,照相是件时髦和奢侈的事情,可在他们家,每次有孩子出生后,都会在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带到照相馆去拍张照片留念,顺便也给大的几个合个影。多年以后,他们每个人不同阶段的照片都留存在一个大相框里面,每一张照片都是父亲满满的爱意。
白东兰的哥哥稍大一点儿就被父亲送去上学、识字。十七岁时被钢厂招录了去,成了邻里羡慕的公家人。作为家里的长子,父亲很重视他,从小就给定下了一门亲事。姑娘是兰州人,家世、样貌都很出众,两个人长大后见过几次,也觉得情投意合,所以在哥哥上班三年后,女方家催着两个人结婚,姑娘在兰州工作,哥哥婚后也将工作调到兰州去了。
大姐到了出嫁的年龄,在媒人的撮合下嫁到了山西临汾,早早步入婚姻生活,在那里生活了一辈子。
1959年,居委会找到白东兰家里来了。为了缩减贫富差距,他们家被确定为“一平二调”项目的搬迁户,去支援宁夏建设。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一家人又面临着一场动荡,白东兰的母亲不愿意去。但白东兰的父亲说:“走吧走吧,总要有人去的,只要国家安定了,哪里都能生活。”
一辆马车从早晨走到下午,从平凉穿过崆峒峡谷,又从崆峒峡谷到达满是沟壑丘陵的泾源,白东兰一家人此后和平凉再无瓜葛,而他们兄妹十一个人此后的生活也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