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黑眼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走进黑眼湾

白东兰是知道黑眼湾的,她虽然没去过,但时常听人说起,把那叫“后山里”。没有路,没有电,村子周围全是密林。

没房没地的,说走就走,丈夫先去黑眼湾借房子、分地,白东兰随后过去。分家也没分出个啥来,婆婆把一个瓦罐递给白东兰,就算是给她的家业。

去黑眼湾正好路过母亲家,她顺便去跟母亲辞行,看着左手抱着女儿,右手提着瓦罐的白东兰,母亲气不打一处来,人家的女儿都越过越好呢,她的女儿倒好,现在直接过到山里去了。舍不得再骂女儿,就把所有的气都撒在白东兰父亲身上。父亲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帮女儿把瓦罐朝山脚下提了提,看着女儿一步步向山上走去,白东兰的父亲突然想起多年前他从河南出逃的心情,都是为了生活。

白东兰刚到黑眼湾,借住的是咸家腾出来的一个驴圈,收拾了一下就算是有了一个安身的地方。丈夫去给队上赶马车,她一边操持家务一边挣工分。黑眼湾当时人少地多,又长庄稼,刚来没多久,基本上就可以保证吃饱肚子。

在之后的十几年间,生活的所有目标都是能让孩子们吃饱肚子。说起过往,白东兰老人有点不愿意回忆,说太苦了。

有一年冬天,她用了一天时间在生产队种过洋芋的地里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终于在下午收集起了半笼子冻洋芋。回家洗了切碎拌了一把面上锅蒸了,她和孩子吃了饱饱的一顿还剩下一半。这让她异常满足,明天早晨的早饭也有着落了,这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累了一天,肚子一吃饱人就犯困,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没顾上闩门就趴炕上睡着了,梦都是个欢快的,梦见又捡了好多的冻洋芋,梦见一家人吃得饱饱的。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早起的大公鸡孜孜不倦地打着鸣把她喊醒了,一睁眼抬头看见锅盖偏在一边,她的瞌睡一下子没了,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跑到锅台前,可哪里还有吃的?后来别人打比方东西没了就说被狗舔了,白东兰老人一点不反驳,一家人的一顿早饭,被狗吃得比水洗得还干净。

“唉,看着空了的锅我就是个哭啊,我的娃今天早晨吃啥啊?那肯定被村里那条偷吃狗给吃了,都怪我,睡那么死。”很多年后,老人说起来还是耿耿于怀的。

“后来,那条狗还是到处祸害人。包产到户后,我家里养了几只兔子,有一天早晨起来一看,兔子被咬死在院子里,当时我男人还年轻,咽不下这口气。扛了把锄头就找狗的主人家去要说法。那会儿的人也都犟,狗的主家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家的狗咬了兔子,我男人坚持认为是这条狗咬死的,三说两说没说到一起,狗的主家赌气说:‘我也没钱赔你,你把狗打死给你的兔子抵命去。’人在气头上,他就真的照着这条狗抡了两锄头,打得狗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狗的主家一看,以为狗死了,就把狗拉出去扔了。没想到过了两天,这狗东西摇摇晃晃地居然又回来了。惹得一村子的人大笑。这条狗后来还活了好几年。你说,这要不是穷,谁会和一条狗过不去?”

包产到户时,大女儿已经出嫁,大儿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家里那会儿还艰难得很,为了贴补家用,一家人上山挖药,割竹子绑扫帚,换取一些零用钱,积攒得多了,就去平凉安古镇买玉米,再加上地里的收成、粮站的供应粮,勉强也就够一家人吃了。(https://www.daowen.com)

直到1983年,庄稼开始有了收成,再不用搭着吃玉米面了。这时,家里也就开始筹备着给大儿子娶媳妇。

1986年之后,白东兰一家再不会为肚子吃不饱而发愁,她当过会计的丈夫却有了新的想法,当初来黑眼湾是无奈,他要想办法走出黑眼湾。卖了家里的两头牛,他揣着钱去县城做生意去了。所谓生意,不过是从陕西的秦安县贩一些点心、蛋糕、麦乳精、针头、线脑、小零碎等赚取微薄的利润。因为本钱太少,竞争太激烈,没几年,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而后又跟着搬迁到芦草洼,奈何那会儿芦草洼实在太过荒凉,只一年,他就放弃了,用四百块钱贱卖了宅基地和两间房,重新回到了黑眼湾。

再后来,他又想搬回华兴村去,可华兴村有他的啥呢?这一次,白东兰不愿意了,她问丈夫:“你这不安稳的要干啥?在黑眼湾刚能过活了,你又想回华兴村,你回得去吗?你有房子还是有地?要回你一个人回去。”

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折腾出个所以然,被白东兰这么一质问,丈夫的雄心壮志瞬间也没了。既然在黑眼湾之外没有发展,那就从村里开始。

除了种地,丈夫不放过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夏天折蕨菜、打毛桃、摘李子,冬天带着儿子上山割耱条、剁耱杆。黑眼湾就那么大,再勤快、再奋斗,他们家的生活也就仅仅比别人家好过一点点。

而随后,二儿子和小儿子都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变卖了家里的牛羊和一些存粮之后,还欠了一屁股债,才把两个儿子的媳妇给娶了。

那一年,黑眼湾的庄稼长得特别好,大家都想着,今年是个丰收年,打下的粮食怕是三年都吃不完。眼看着到了可以收割的时候,甚至阳山上的农户已经零零星星开始割了。可就在这个当口,一场冰雹从天而降,所有的庄稼都被打到了泥里面,所有的期望成了一地杂乱。

因为先前卖了家里的余粮,白东兰家的日子一下子陷入恐慌。“一家大小十几口等着吃饭呢,没有粮,怎么办?”

第二年蕨菜长出来的时候,白东兰家已经没有一点余粮,那一年蕨菜的价格特别好,一家人都去山上折蕨菜,晒干了卖钱,然后再买面、买玉米,但仍然是上顿接不住下顿。大儿子一看这样不行,就去找刚参加工作的小舅舅借钱(那会儿,白东兰的四个弟弟,有三个已经端上了铁饭碗),他要收购蕨菜,靠他们这样自己折蕨菜根本不行。

那一年,蕨菜和借来的钱救了一家人的命,让他们勉强撑到了地里的麦子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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