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兴,华兴
华兴村这个地名算是泾源县最没地域特色的一个名字,以前叫什么不知道。白东兰一家的到来给这个小村子造成了一定的轰动,因为他们家人很扎眼。男孩子一个个穿得精精神神,女孩子们的脸洗得很干净,头发梳得很齐整,一张嘴说话,都是拐着弯的华兴村人听不懂的话。大家都很奇怪,这家人从哪里来的,来这干吗?
父亲拿着平凉居委会出具的介绍信找到了华兴村委会。村委会工作人员一看介绍信,知道这是来落户的移民,心里就嘀咕:“这家人是咋了,从河南到平凉,再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图啥呢?”
村委会暂时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他们一家人,在华兴村人的注视围观下,他们一家人暂时借住在村部的一间仓库里。对于这个结果,白东兰的母亲很愤怒,说好的分房分地,现在倒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面对妻子的抱怨,白东兰的父亲没有说什么,笑呵呵地帮妻子整理着东西,安顿着孩子。一个劲地说:“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急也没用。”
第二天,白东兰的父亲早早出门去了,他把华兴村整个转了一遍,他觉得村委会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这么多孩子呢,挤在一间仓库里不是个事,所以,他想看看哪里有可以住的地方。
出了华兴村向西,有一眼甘洌清澈的泉水,华兴村有一半人口吃的是这眼清泉水。泉水五百米开外处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算是西面唯一的住户,依山而居,借山弯弧形的地势置办了两处院子,一高一低。高的地方是牛圈,低的地方住人。
白东兰的父亲就和这家的男主人攀谈,得知这家只有一个儿子。他就问:“那你这两院地方谁住呢,放着也是放着,我一个外乡人,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住的地方,不如,你把空出来的院子卖给我怎么样?”
这家人可能从来没想到这半山腰辟出来的院落还能有人看上,还想买。犹豫了半天,他问白东兰的父亲能出多少钱,价格太低了他也不卖。
几番讨价还价,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达成了一致,这家人想了想,把低处的住房留给了自己,把高处的几间牛圈卖给了白东兰家。
等白东兰的母亲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一锤定音,钱都付了。她站在半山腰看着丈夫重金买的这几间不像样子的牛圈,连日来积攒的不快再次爆发,气呼呼地质问丈夫:“我们当年从河南逃难,那是不得已跟你走了,这些年,我的父母兄弟还活没活着我都不知道,好不容易刚在平凉安个家,你又拉着我们来这里。跟着你过日子真是麻袋换草袋,一袋不如一袋。”
白东兰的父亲给妻子赔笑:“看你说的,过日子就这样,起起落落才是正常的,你看这半山腰眼多宽。房子破就破,我明天就收拾,绝不让你们娘几个受难,就是住得高,挑水困难,但你怕啥嘛,等你起来,我保证把水缸担满。再说,我们一个外乡人,要是挤着住在村子里,孩子们都小,难免和邻居们有口角。那样也不好,住这,多清静。”
每次都是这样子,母亲发脾气,父亲赔好话,最后都会重归于好,看着好像是母亲强势,其实最终都是遵从父亲的意思。
经过半个月的修修补补,白东兰一家搬进了新家,在华兴村彻底落户。住到村里后不久,分了十几亩地,父亲也就不做生意了,开始了他的农民生活。(https://www.daowen.com)
当年离开河南时,白家老爷子安顿,日子好一点了一定要让孩子上学。白东兰的大哥已经当工人去了,到泾源安顿下来后,白东兰的父亲就想着让能读书的孩子读书去,正好村上也催着让孩子上学,而且是大的小的都要上学。十四岁的白东兰领着能上学的弟弟妹妹都去了学校。大的上识字班,小的从一年级开始学习。
每天早晨,白家的几个孩子像撒欢的小羊一样冲下山奔向学校,白东兰跟在他们身后像个放羊的大姑娘,刚喊住这个,那个又跑了。要是羊,抓住就打一顿,可这些小淘气,打了哪个都觉得心疼。早晨带过去,下午收回来,回家再帮妈妈做饭洗衣,带小弟弟。即使这样,白东兰也是识字班学习最好的学员。在这几年中,他们家的生活也日益艰难起来,地里收成不好,父亲还得了一场重病,家里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父亲才逐渐好起来。父亲生病后,白东兰和几个妹妹就都不上学了,回家帮母亲种地,伺候父亲,弟弟们还小,让留在学校里继续念书。
在当年留下的一张照片中,有白东兰和大姐、三妹的一张照片,三个初长成的姑娘娴静美丽。其中,白东兰的容貌尤为出色,这也让她在十九岁时被一拨又一拨的媒人包围。
女孩总是要出嫁的,在各种考量之后,家里决定答应村上年轻会计的提亲。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是白东兰识字班的同学,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手算盘打得出神入化,就被村委会聘去当了会计。
两家人对这门婚事都很满意,两个人的婚事就迅速地定了下来,1964年冬天,白东兰结婚了,成了马家的媳妇。
婚后的生活说不上好与不好,20世纪60年代,整个社会的物质资源都是匮乏的,没有谁过得比谁好。白东兰兄弟姊妹十一个,嫁到婆家,丈夫有兄弟姊妹十个,她的丈夫是家里的长子,白东兰一进门,就负担起了所有的家务。每天饭还没做好,小叔子、小姑子就挤过来把锅围了。等一轮饭舀过去,到白东兰自己的时候,就剩下一口汤了。自结婚后,她吃不饱肚子成为常态。
紧接着,白东兰又有了身孕,丈夫一天在村部忙得回不来,她既吃不饱肚子,又要承受妊娠反应,没几天人就瘦得不像样子。母亲路过看见她这个样子,于心不忍,就将她接回家住了一段日子,等好一点才让回来。
女儿出生了,日子仿佛更加的艰难起来,也就在这时,丈夫的会计工作又出现了问题,村上的账目不清楚,工作组让村委会的几个人退赔这笔钱。那会儿哪有钱啊!没办法,丈夫把他们俩结婚时的两间房抵给了村委会。白东兰一家三口眼看着在华兴村无处可去,只能又回去和父母挤到一个屋檐下。
十几口人的大家庭,一顿饭只能挖一碗面,再就是拿各种野菜掺,连个土豆都没有。妈妈吃不饱,孩子就没有奶吃,白东兰的女儿饿得哇哇大哭,她没有一点办法贴补。有一天,一碗饭端到手里,只捞出来了三条条面,全部喂给女儿以后,女儿还是大哭,她用筷子把碗里仔仔细细翻了个遍,再也找不出来一点点面,而饿肚子的孩子是不会理解母亲的艰难的,女儿仍然哭得不肯停下来。白东兰一下子崩溃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过来自己饿着也就忍了,孩子一天到晚吃不饱,这日子怎么过?她抱着大哭的孩子去找丈夫,一把把孩子甩给丈夫,说:“这日子没办法过了,我们离婚。”白东兰的行为把丈夫和婆家人都吓了一跳,离婚,这可是一般女人提都不敢提的两个字。
娶个媳妇不容易,再说,这个媳妇又贤惠又能吃苦,丈夫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离婚的。所以他抱着女儿把老婆拉回自己屋里,给媳妇说好话:“我知道你嫁了我受委屈了,我这两天也想着怎么办。昨天村上开会,说要朝黑眼湾迁几户人过去,我们现在没房没地的,不如就去黑眼湾吧。过去了就能分地。”
闹了一场,白东兰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她就问了丈夫一句话:“去能吃饱肚子不?”丈夫说:“黑眼湾人少,要比华兴村好一点,吃饱肚子应该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