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是故乡
2000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在全国差不多的地方都已经实现了,黑眼湾还是老样子。在之前,国家的各种扶贫政策黑眼湾人也都享受过,给过面,给过供应粮,给过旧衣服,给过扶贫贷款,给过农具,但是给过了也就给过了,黑眼湾还是老样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人还是那些人。还是为吃饱肚子在各种忙碌,为一个田埂打得头破血流。
不管是电视上传播还是搬走的人家生活发生的具体变化,都让黑眼湾的年轻人思想上受到了冲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彼此质问:“我们待在黑眼湾的出路是什么?我们的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
恰好这个时候,红寺堡移民开发区开始报名搬迁,年轻人等这个时机已经很久了,二话不说就要去报名,其中就有白东兰的大儿子。
没想到,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人居然是白东兰的丈夫,他已经六十岁了,半生的辛苦让他此刻只想安度晚年,儿子要搬走,谁给他养老送终。
其他年轻人也没想到这个老汉会跳起来反对,平时,这个老汉就是个娃娃头儿,和他们打牌、下“方”毫不含糊。年轻人一商量,一起去了白东兰家里给老汉做工作,说:“我们都要走了,你还待在这里干啥?谁陪你下‘方’、打牌?这样子,你这次和我们去看地方,你看上了我们就搬,你看不上我们也就不去了,陪你在黑眼湾待着咋样?”
白东兰的老汉一高兴,就跟着年轻人去看了地方。三天以后,他高兴地回来了,对白东兰说:“是个好地方,中中的黄土。唉,老了老了,搬吧!”
本来是反对儿子去的,结果成了白东兰两口子先去的红寺堡,反倒把儿子留在黑眼湾继续种地。原因是红寺堡的农活有机器干,平坦,儿子暂时留在老家先种地喂牛,等红寺堡好一点了再朝一起搬。
一起搬迁的人里,白东兰两口子是年龄最大的,刚到红寺堡,风就给他们来了一个下马威。漫天的沙尘暴像千军万马一样奔腾而来,待在房子里,感觉房子都要被刮跑一样。白东兰就抱怨老汉:“你说的这个地方好像能打黄金一样,现在倒好,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风。这刮得人都出不去,你说还能干啥?老了老了,还要人跟着你受这些罪。”听着这些抱怨,老汉就是个笑,其实他心里也开始没底了。但已经来了,还能再回去吗?年轻人笑话呢。(https://www.daowen.com)
好在,风还是知道停的,刮过之后,这片大地暂时恢复了平静,人们又走出家门去忙活,忙着盖房子,忙着平整土地,忙着在这里安家落户。
两个六十岁的老人,有着比年轻人更多的耐心和恒心。老两口花在地里的时间是年轻人的一倍,但在头一年,因为不会灌溉,土地不平整,到秋天,地里长的全是荒草,地里的收入就少得可怜,一些年轻人一看,纷纷生了退意,这是开玩笑呢,一年到头没有收成怎么行?
大部分年轻人选择了去打工或者回老家,白东兰老两口打工不可能,回老家吧还怕儿子笑话,两个人干脆住在红寺堡,一心一意地琢磨种地。他们知道,土地上既然能长草肯定也长庄稼,只是他们一直种的旱地,可能还没掌握方法。
又一年风吹日晒,在别人家的地里还长草的时候,白东兰老两口地里的玉米终于获得了丰收,那一年,卖了七千块钱。七千块,是在黑眼湾卖三年的秋田粮食的总和。老两口卖了玉米,盖起了厨房,修了院墙,砌了羊圈,养起了羊。
只三年,他们就在红寺堡区过得像模像样了。白东兰的丈夫突然意识到,原来人想要把日子过好,光有勤快是没有用的。早些年想过好日子的雄心壮志在红寺堡重新被激发了起来,六十多岁的老人干起活来和小伙子一样。瞅准红寺堡的土地必须要机器耕作,他筹款买了一台“404东方红”拖拉机,让孙子开着犁地,随后置办了播种机、旋耕机,在玉池村开创了机耕土地的先例。村里人起先不接受这种机耕的模式,总觉得会耽搁土地,但在白东兰家的玉米又一次丰收之后,找他们家车犁地的邻居开始排队。当时,给玉米上化肥是大家没办法解决的一个老大难问题。市场上出来的上化肥器械很多人都不认可,还是一把一把地抓着给玉米追肥。白东兰的丈夫买了器械回来,尝试着给玉米追肥,最后发现和手工操作下来的效果是一样的。在他的带动下,大家才接受了这种模式。
在搬迁到红寺堡的十年间,白东兰的丈夫一直接受着新鲜事物,紧跟着社会发展的脚步,在手机兴起的时候,他是村里第一个买手机的老人,在电动三轮车开始在乡村流行的时候,他又是第一个骑的人,他半辈子没有实现的理想,在这十年间得到了大展拳脚的机会,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正是因为这样子,他把在外地的小儿子也喊到了红寺堡,他相信在这里,一定可以把日子过好。
岁月不饶人,半生疾苦,一生操劳,在搬迁红寺堡十三年的时候,白东兰的丈夫因病去世,又成为村里首批埋进红寺堡土地的老人。丈夫去世后,白东兰老人和大儿子一起生活,这几年,又有低保、养老政策的关照,老人家身体很好,儿孙孝顺。我们见到她时,她正拉扯着朝炕上铺新床单。见到我们,老人很高兴,指着新床单说:“女儿买的,纯棉的,让我铺上好好享福。”在老人的抖动下,床单上的牡丹花一朵朵艳丽得仿佛跃然而出,老人脸上幸福安详的神色和这些花一起绽放,好日子仿佛也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