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客的江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麦客的江湖

在黑眼湾生活很多年,每年四月底的某一天清晨,马文强都会天不亮便出发,穿过村庄,从背洼经过,到上湾,再爬上堡子梁。抹一把头上的汗,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的黑眼湾沉寂在一片暗影中,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这里有他的父老乡亲,妻子儿女,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有永远沉睡在这片土地上的父亲……每一年,他都要在堡子梁的山顶停留一会儿,一来,是为了喘口气,二来,是他有点不舍得离开,每一次走都是一个人,每一次,他都有一种难言的忧伤和惆怅。

黑眼湾之外,除了高高低低的山还是高高低低的山。马文强的忧伤来自于这些山的束缚,他喜欢外面的世界,喜欢一望无际的平原,喜欢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喜欢外面的人过着的富足生活。但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他一边看着花花世界里的繁华,一边在麦地里踏踏实实地挣钱。然后在黑眼湾的麦子成熟的时候再回到黑眼湾,把几个月的收入交到老婆手里,再割完自己家的那几亩麦子,马文强一年的生活就会像此刻的黑眼湾一样沉寂下去,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逸里回味这一年在外的闯荡,在过日子的烦忧中、老婆孩子的吵闹声中,期盼明年的麦子可以早点收割,那样,他就又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江湖”。因为每次他回来,村里人问干吗去了,马文强都会高深莫测地回一句:“闯江湖去了。”

“麦客”是马文强的职业,村里人习惯了他的来来去去,每年四月,布谷鸟在黑眼湾的屋顶上急不可耐地开始报信,村里人碰见马文强都会问一句:“布谷鸟都叫了,你咋还没去闯江湖?”不知道谁说的:“黑眼湾的布谷鸟一叫,河南的麦子就黄了。”

在黑眼湾,马文强一直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他和黑眼湾格格不入,他说的“江湖”和外面学来的时髦用语(比如久仰久仰、别来无恙)被黑眼湾人嗤之以鼻,揶揄他是“山西的骡子学驴叫唤”“土枪打的洋子弹”。久了,马文强也懒得再和村里人说,村里人也觉得他洋气得高攀不起。

缓过一口气,收起这些没有现实意义的思绪,还有十几里山路要走,紧了紧身后沉甸甸的袋子,马文强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袋子里有他用了好几年的镰架子、几块纯钢打磨出来的刃片,快得可以剃头,这是他前一天磨了一天的成果,用纸和破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一个小瓷碗,一大包炒面(泾源的一种特色面食,用莜麦制成,可以当干粮,且存放时间长),这既是他去河南路上的干粮,也是他未来两个多月里找不到活时的倚仗和后盾。再就是一身换洗衣服和老婆做的一双新布鞋。这是他所有的家当,这些东西也要跟着他去闯江湖。

一路向东,出楼房沟,过红土梁,就到了公路上,这里有去平凉的班车,此刻天已经大亮了。他坐在路边一边休息一边等车。挣的钱除了补贴家用还要买几百斤麦子,一年过去,早已花得精光。前天,他和老婆去丈人家,除了辞行,更多的是要借些路费出来。

丈人家在山外的庙湾村,那里土地肥沃,盛产小麦,是较周围的村庄都富庶的一个村子。妻子是家里的大女儿,除了模样俊俏,针线茶饭更是没的说。马文强知道,如果不是老婆十几岁时得了一场病导致耳聋和些许失声,丈人是不会把女儿嫁到黑眼湾的。这些年,他生活一直过得不宽裕,丈人心疼女儿,时不时地也接济一下他。所以每年出门时,他都会去辞行,请丈人在他不在时照顾一下家里。

借了二百块钱,一百五留给老婆过日子,五十块钱他揣着去赶麦场。这一路下去,先到平凉,再到宝鸡,然后扒火车到河南的洛阳,除了车票,饭是不敢吃一口的,一路下去,就凑合吃一点炒面,只要到洛阳,能搭出去场,那他的江湖就拉开了序幕。(https://www.daowen.com)

麦子有薄有厚,遇上厚麦子,三十多摄氏度的热天里,一镰刀割过去,面前的麦子只少一个窝窝,一天下来,最多割六七分地。1981年的时候,一亩地才三块钱。那会儿还没有收割机,河南大地上的麦子全靠这些麦客收割。早晨蹲在特定的地点等着主家来挑人,挑上了就是一天辛苦的开始。

到河南的第一天,年轻而且身强力壮的马文强顺利地搭出去了,可一站在火辣辣的太阳下,就晒得头都晕了,还哪有力气割麦。连爬带滚的一天下来,挣了一块多钱,还把人弄得好像病了一样。马文强心想:“这是谝闲传呢,一块多钱能干啥?”可这会儿回去,他又不甘心。路费是借的,家里新娶的媳妇还等着穿花衬衫呢。就这样回去,对谁都交代不了啊?

人在被逼得没有退路的时候,就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热天,哪里都能凑合睡觉,躺在一家商店的门口休息了一晚上,马文强又走到搭场的地方去了,慢慢来吧,只要不睡着,一天一块多总比没有的好。

就这样,一天天地磨着,一天天地适应、习惯。从一开始的一两块钱,到后来的三五十块。马文强在一天天的收割中,逐渐喜欢上了这个职业,也逐渐喜欢上了这种生活。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下去,一场一场追逐着麦子成熟的轨迹,从洛阳开始,一路向西,途经陕西、甘肃,再回到宁夏,回到黑眼湾。

马文强在1981年就开始赶麦场,问及最初出去的原因,他说一方面是太穷了,自己家底太薄,只有十来亩地,年年不够吃,年年要买麦子,老婆又有一点残疾,他得让她过好一点。另一方面他想去外面走走看看,麦客这个职业符合他的想法,钱赚了,地方浪了,一举两得。要不然一个农民,这辈子也不可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出门在外赶场,除了热和累,吃饭是他最大的困扰,搭场搭出去,饭也就有了着落。搭不出去,就拿炒面对付两顿,就挣那么些钱,总不能净吃了饭了。赶场赶到哪就借住在哪,不下雨,哪里都可以住。有时候太累了,就期望能下点雨,这样就有借口休息了,但真正下雨,又是难言的惆怅,吃饭要花钱,没地方住,一群人缩在某家商店的屋檐下,饿着肚子看着雨。第一年之后,炒面就成了马文强出门必备的东西。下雨天,拿出小碗,挖出来几勺,向某个好心人要一杯开水,一勺炒面,一口开水,一个阴雨天就这样过去了。

每年到陕西乾县,是马文强最开心的日子,每天赶场回到县城,可以去吃一碗五毛钱的饸饹面,量足,味道香,一碗面下肚,一天的劳累也就一扫而光。连着几年,卖饸饹面的老奶奶都记住他了,每次他去,都会给他碗里再加一勺红彤彤的油泼辣子,看着老奶奶慈祥的面容,他一次次地想起家里的老母亲。

6月底,就接近了宁夏的地界,两个月的赶场生活即将结束,每一年,马文强都会在心里纠结一阵子,出门久了,他需要回家休整,但一想起要在黑眼湾的群山里再待上九个月才能继续去“闯江湖”,他就觉得心里无端的压抑。什么时候,眼前才能宽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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