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失的搬迁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错失的搬迁

马文强对黑眼湾的感情可以用六个字来形容:见不得,离不得。所以1981年到1997年这十六年,他都往返于麦场和黑眼湾的家之间。麦客这个职业既体现了他作为男人的责任和担当,也实现了他想行走天地间的个人追求。如果不是现代化机械的介入,马文强还可能在这条他认为的江湖路上走好多年。

马文强的父亲是入赘到黑眼湾的,三个孩子还都未长大成人就病逝了。在黑眼湾,孤儿寡母的生活难免凄苦。马文强是家里的老大,父亲去世后,他自然而然成了家里的掌柜的。其实又有什么“柜”能让他掌呢?年老体弱的母亲、懵懂无知的弟妹都等着他来养活。而这个家,除了三间房子再没有任何东西。如何让一家人活下去,是他当时唯一能想的问题。

山里孩子,除了一把力气再身无长物,十五岁的马文强担负起了养家糊口的责任和重担,他安顿弟弟妹妹帮母亲种好家里的地,他去山外给人打胡墼。打胡墼是当时唯一能赚钱的活,也是活里面的苦活,需要技术,也需要相当的体力。有盖房子的人家老早会叫人打胡墼,等这些胡墼干了才能垒起来砌墙。

特制的模子,底下垫上一个石磨的磨盘,填上湿土,用脚后跟把四个拐角踩实,再抡起三十多斤的杵子一下一下杵平整。两个人配合,一个填土,一个负责杵,轮换着打,打一千个胡墼是三十块钱,主家管饭。

一开始,没有人愿意和马文强搭档,他苦苦央求人家带上他,他可以少要点工钱,架不住这个少年的执着,一个大叔心一软,答应带着他。第一天,大叔让他只学着供土,赚钱心切,他想尽快得到大叔的认可。但心越急越干不好,供的土不是多了就是少了,还干得满头大汗。好在大叔看他态度不错,也没有过多地去责怪他什么,反倒一点点地跟他说着技巧。一天下来,马文强的两个胳膊好像折了一样抬不起来,连饭碗都端不住。大叔一看,对他说:“娃娃,大苦还在后面呢,你要学着惜力,不要慌慌地把一天要用的力气一阵阵用完了,那样人就亏了。”马文强当时并没有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说就是个下苦的,除了出力还能干啥,惜力?怎么惜?

供了两天土,他看着大叔气定神闲地打胡墼,心里有点不服气,不就是跳起来踩几脚,然后杵几杵子的事情吗,这有啥难的?马文强跃跃欲试地和大叔说,让他来打。大叔笑:“你看会了?”马文强说:“会了。”

大叔接过他手里的铁锹填好土,把他叫到打胡墼的地方。学着大叔的样子,他先踩四个拐角,一脚下去,并没有踩到预定的点上,而是落到了模子的角上,硌得脚后跟疼,好不容易把四个拐角都踩到,一抡杵子,才发现重得离谱,没有相当的臂力是提不起来的。马文强瞬间就后悔了,但此时已经在这个位置,难道还能和大叔说他不行?拼力抡起杵子,杵了两下,到第三下,他就觉得左脚的大脚趾像被火燎了一下,钻心地疼,他知道,他杵到了自己的脚。疼痛瞬间遍布全身,疼得他眼泪都下来了。大叔抱着铁锹把什么都没问,马文强也羞愧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一瘸一拐地抱着胡墼摞到码子上去。坚持打了十几个,他注意到,每次大叔填的土都刚刚好,不多不少。大叔看着他吭哧吭哧打的十几个胡墼,忍不住笑了:“娃娃,你记着,啥都没有好干的,你的路还长得很呢?就这个供土,那都得你琢磨好几个月,慢慢学吧。”大叔说完,重新把他换下来让他供土。等晚上收工一脱鞋,脚指甲盖整个都是个黑的。大叔看见了,一笑:“娃娃,等两个脚指甲脱了重新长出新指甲时,你就可以拿打胡墼这个活计挣钱了。”

果然,新指甲长出来时,马文强已经从一个一开始被人嫌弃的孩子锻炼成了一个打胡墼的壮小伙子。这一打,就是好几年,除了养家糊口,他还给自己娶了媳妇,直到走上赶麦场这条路。

一路上,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中年大叔。十几年的奔波,房子还是结婚时的两间房子,唯一的不同就是在老婆的嫌弃下拿泥巴又裹了一遍。炕上常年铺一张竹席,老婆是个爱干净的细致人,用抹布把席子擦得红光红光的,在这张席子上,三个孩子相继出生,长大。马文强一年赶场的钱要花费的地方也越来越多。这也让他无力再去扩建一间房子。

1992年的时候,马文强的大舅哥搬迁去了芦草洼,此时,芦草洼已经开发了九年,大家的日子正在逐步好起来。过了几年,老丈人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马文强领着老婆去送行。知道父亲要走,马文强的老婆眼睛红了,拉着老父亲的手比画:“你走了,我咋办,我一年半载都见不上你。”老丈人一边安慰哭着的女儿,一边对马文强说:“娃娃,你也考虑一下,搬迁了算了,你们那个地方,背着山,抱着山,山套着山,再过多少年可能也还是那个样子。你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子了,有娃娃呢,得考虑他们怎么办,别再等他们长大,连个媳妇都说不上。”(https://www.daowen.com)

送走了丈人一家,老婆断断续续哭了好多天。女人惜娘家,老婆觉得父母哥哥一搬走,她就没了依靠。而三个孩子此时也都到了上学的年龄。

丈人家的搬迁带给马文强很大的触动,人家那么好的地方都搬了,这黑眼湾有什么可守的?马文强动了离开黑眼湾的念头,但是此时此刻的芦草洼已经停止了政府搬迁的项目。有一些自发移民的人,家庭条件都不错,手里有钱,人家可以去买一处宅基地,买几亩地。而马文强此刻所有的家当里值钱的就是那头黑驴,拉出去连两千块钱都卖不上。怎么搬,拿什么搬?看着炕上的光席和三个打闹的娃娃,马文强的惆怅再一次涌上心头。

老丈人虽然搬迁走了,但心里记挂着女儿的生活,后来托人给马文强带话,说开一张介绍信把户口提出来,看找关系能在芦草洼入个户口分上宅基地不?这给了马文强莫大的信心,他连忙去办这件事情,带着户口介绍信去了芦草洼。半个月的奔波,入户无门,马文强的心一天比一天凉。直到最后没有指望了才揣着介绍信又回到了黑眼湾。随后把介绍信给了华兴村村委会,那边没入进去,总要再回来的。谁知道这一提一交,让马文强一家离开黑眼湾的时间整整延迟了十一年。

2000年,红寺堡开发区开始大规模移民,黑眼湾的“80后”蠢蠢欲动,又一批人要离开黑眼湾。马文强想,这次说什么都要搬。

兴冲冲地跟着大家一起去报名,迁户口,却被派出所告知,他们一家的户口根本没有在派出所的户籍册上。这个消息犹如一盆冷水浇在马文强的头上。他的户口呢,他前两年搬迁没办成不是交给村委会了吗?户籍警说:“你再去找村委会,看把你的户口报哪里去了,没有户口,你就搬不了,到哪都得拿户口说话。”

马文强跌跌撞撞地撵到村委会去找会计,几年过去了,会计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把户口报了还是没报,没报又放哪里去了?找了三天也没找出结果,马文强恨不得把会计家的房拆了找。

十天过去,半个月过去,其他人的户口都迁走了,宅基地都划分了,马文强的户口始终没找到。他老婆虽然听不见,但能看出来到底怎么回事,比画着示意马文强:“人家都走了,我们为什么不走?”马文强哄着说:“那里不好,太苦了,让他们先去,我们再等等。”

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都走了,马文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本来想挪一步,谁知道没挪成也就算了,现在连一家人的户口都丢了,这以后,只怕要老死在黑眼湾了吧?他也就这样子了,可几个娃没户口咋办?

惆怅加无奈,几天之间,马文强的鬓角便长出了白发。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