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机会
马文强跟老婆说再等等,这一等,便等到了十年以后。这十年间,马文强的大女儿出嫁,两个儿子也外出打工不愿意回黑眼湾,只剩下他和老婆种着地过日子。他已经好几年都不去赶场了,就靠儿子打工挣钱,但在黑眼湾,只要能吃饱肚子,基本上也没地方花钱去。
2010年,经过1983年、2000年的两次搬迁,偌大的黑眼湾只剩下六户人家,一部分土地在退耕还林政策的惠济下,十几年间灌木丛生,曾经开出来的荒地因为人的离开重新长出了植被,六户人家,能种过来的土地也就那么多,黑眼湾一天天地被荒草树木包围了起来。
有了可以藏身的地方,动物们悄无声息地开始回归,野鸡野兔成群,黑眼湾曾经的老住户——野猪也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野猪这家伙属于强势回归,一不小心,人家成了国家级保护动物,说了没作用,打又打不过,设陷阱国家不允许。所以,剩下的这几户人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牛犊大的野猪饿了糟蹋自家的庄稼,渴了穿村而过去水泉沟喝自己家的泉水,再领着家族成员明目张胆地栖息在村子周围。
野猪这样子也就算了,只要不危及人身安全就让它这样子待着吧,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但此时,连天气都看着剩下的这几户人家不顺眼了,暴雨不停地下,每天夜里,听着房后面的水道里的水流出河一样的声响,马文强吓得不敢睡觉,他怕雨太大,把房子下塌了,又怕水道突然拥堵,把房子冲垮。马文强总是半夜爬起来,冒雨一遍遍地检查水道,检查房子有没有裂痕。他很担忧,三十年的老房子了,能经得起大雨这样一次次地洗刷吗?
不止马文强担忧,剩下的几户也都有同样的忧虑,这个地方怕是住不成了。可这会儿,红寺堡的移民早已结束,其他地方的移民都是整体搬迁,他们几户人上哪去,哪里又肯接收他们?更何况,马文强家的户口问题不解决,他哪里都去不了。
他的户口到底哪去了呢?怎么样才能把户口找回来,找回来了又能搬到哪去,这是马文强在2010年时常思考的问题。马文强不止一次地想到“抛弃”这个词,芦草洼去不了,红寺堡去不了,此刻,黑眼湾也住不下去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迸发出新的思路和力量,马文强突然想到,我这件事情得去找组织,找村委会,找乡上,找县上,总得有人管这件事情,只要国家管你,还怕解决不了问题吗?
打定主意,第二天,马文强套上雨鞋,踩着稀泥连滚带爬地出了黑眼湾,他先找村委会,找老支书。他把这些年的矜持、好面子都放下了,他就是缠着老支书不放,他就一句话:“你得管我们。”老支书被缠得烦了,气得大骂:“你咋这么缠?早些年让你搬你们不搬,现在让我上哪给你们找地方去?”马文强的犟劲也上来了:“你还说呢,要不是村上丢了我的户口,我早走了,还用给你下话,你就说,管不管我们,不管我就去乡上,去县上,反正黑眼湾再不能住了。”
老支书被逼急了,又是一顿骂会计,骂得会计没办法,回家又是一阵翻箱倒柜地找,这一找,居然在相框子背后翻出来马文强的户口,生活就是这么神奇。他再去找老支书的时候,老支书甩给他一张纸:“你还是命大,你的户口找到了。赶紧先去乡派出所把户口安顿了去。”
看着这几页泛黄的纸张,马文强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户口。揣着户口来到派出所,经过一番手续,马文强一家的户口问题终于解决了。他又去找乡长,乡长为难地挠着头说:“咱们乡上的搬迁安置工作已经结束了,你们现在要搬迁是有困难的。这样,你去扶贫办再问问,看能把你们和其他地方的人一起搬迁安置吗?”
几个人找到扶贫办,扶贫办一问情况,翻了翻册子,说:“你们黑眼湾早在十年前不就搬迁了吗?咋还要搬迁?现在不好搬了,现在要么整村搬迁,要么劳务搬迁,你们这啥都挨不上啊,咋搬?”(https://www.daowen.com)
一天找下来,马文强顿时心灰意冷,这挨不上政策,靠个人,可咋搬,拿什么搬?搬了又去哪?这些问题又一次让他头疼起来。
回头又去找老支书,老支书心一软,跟马文强说:“现在这件事情一般人没办法给你解决,你要找县长去呢,看能把你们和其他村放一起搬迁不?再没办法。”马文强当时想,哪怕有一点希望,他都要去找。
在阴雨天,马文强拖着两条泥腿走出黑眼湾,再走十几里路到了县政府,一进门,保安看见他的两脚泥把县政府的大厅踩出两道印子,顿时就把他拦下来了,问干啥的?他说找县长。保安翻着白眼说县长不在。马文强信了,转身回去了,第二天,踩着泥又来了,保安还说县长不在。
连着几天都是这种情况,马文强开始怀疑这保安骗他呢,县长哪能天天不在呢?这一次,他学精了,走的时候揣了两只布鞋,到县政府门口把布鞋换上,趁保安不注意溜进了县政府,一层一层地朝上敲门,敲开一个问一句:“你是不是县长?”等敲到第三层的一个房间时,终于见到了县长。马文强多天的委屈一下子爆发,眼泪都流下来了,县长拉着他坐下,让他有话慢慢说。
马文强说了黑眼湾现在的状况,说了剩下这几户人目前的处境,说了大家想搬迁的意愿。最后说:“县长,你要管管我们,你不管我们,我们迟早让野猪吃了。”
早些年的麦客生活让马文强练就了极好的口才,他的发自内心深处的诉说打动了县长,听完他的话,县长说:“你先回去,我尽快和县委其他领导开会,再和扶贫办协商,争取在一周内解决你们的问题。”马文强临出门给县长鞠了一个躬,说:“县长,你是人民的父母官,我们黑眼湾剩下的几户人可就指望你了。”
虽然得到了县长的回应,但回到黑眼湾,马文强的心仍然七上八下,不见到最后的结果,他的心是放不下来的。
马文强的奔波似乎感动了天气,连天的大雨总算停了几天。在马文强找了县长的第五天,天气晴好,雨后的黑眼湾,天地都是新鲜的。这一天,县长领着扶贫办的工作人员,踩着还没有干透的路步行进了黑眼湾,来到了马文强家,前后看了他家的房子。县长说:“这不敢再住了,不行就让先送几顶帐篷进来,这种情况再不搬,真的要出事故的。我今天来,一是来看看你们,二是来通知你们,因为你们目前只有这几户人,和扶贫办协商的结果就是把你们并入隔壁的大沟村,一个月以后就搬迁,去灵武的狼皮子梁,那里房子、路、水电都是现成的,你们去就可以入住,附近有农场,安顿下来就可以打工。但是呢,你们每一户得交一万三千五百块的房子钱,你们觉得怎么样?如果可以,明天就去乡上办户口,然后准备交钱。说实话,国家在你们搬迁的地方投资一座院子下来得四万五千块,可国家也考虑到我们的实际困难,大部分由国家补贴了,你们只掏这一万多。”
马文强搓搓手,说没有问题。这一万三千五百块他一下子确实拿不出来,但县长为搬迁的事情亲自来了,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难道还能说自己拿不出来这笔钱,再等着县长解决困难吗?既然下决心要走了,这些困难又算什么?
送走县长,马文强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爬上身后的崖背山找有手机信号的地方,给在外面打工的儿子、出嫁的女儿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知孩子们,同时也是要孩子们筹搬迁的房款,家里目前能变卖的就是一头牛、一头驴,加上之前的一点余钱,他手里能凑起来的也就七八千。几个孩子一听,都非常高兴,小儿子让他先办手续,他两三天就回来了,一万三千多块钱还是很容易找的,让马文强不要担心。
挂了电话,再看周围的山,马文强突然觉得,山好像没那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