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穷酸与谁诉
黑眼湾的人多少都是有点故事的，虽然故事谈不上离奇曲折，但怎么说也是一个人的一生。
1975年出生的咸存生和他同龄的孩子比过于早熟，在别的孩子还在父母跟前撒娇的时候，他更多要考虑的是怎么在父亲打母亲时保护好自己和弟弟。
从他记事起，他的父亲从来都不怎么干活，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泡一杯烫烫的酽茶，靠着墙角一边晒太阳一边吸溜着喝茶。他的母亲总在忙，忙完地里忙家里，管完他和弟弟还得忙着伺候好父亲，伺候到哪种程度？早晨起来给把泡茶的水烧好，洗脸水掺好，毛巾给放到手跟前。做好饭把桌子摆好，饭端上去，筷子摆好。每次看着母亲忙忙碌碌伺候父亲的身影，咸存生一直没想明白，自己的父亲就是一个农民，在哪里学来的这些地主才有的派头。
母亲这样尽心尽力地伺候着父亲，但父亲却时常不满意。他的不满意是毫无规律的，也许是洗脸水烫了，也许是端了饭没给他递过去筷子，也许是家里没盐没醋了，也许是咸存生弟兄俩的哭声吵到了他。在这些毫无征兆的不满意中，父亲轻则摔碟子扔碗，重则打母亲。每次打起来，母亲就像一只被狼撵上了的羊，慌不择路地在黑眼湾横冲直撞，有时候是跑到邻居家里躲躲，有时候就在自己家院子里转圈圈。但每一次，母亲最终都没有躲过一顿拳头，每当这个时候，咸存生就和弟弟抱成一团，惊恐地看着暴怒的父亲，无助地哭。
在咸存生童年的记忆里，父亲总是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的在这个家里闹，母亲总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干活，做饭。日子是要两个人过的，但咸存生家里永远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忙，似乎从一开始，日子过成什么样子父亲都是无所谓的，他的派头不会倒，他也不会去为改变生活而付出一点点努力，对于过日子这件事情，他永远都像个旁观者。所以，他们家自然而然成为黑眼湾最穷的那一户。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句话在咸存生家体现得更为具体，他破烂的衣服、开了胶的鞋子、手里拿着的野菜团、似乎总也擦不完的鼻涕，以及他的一句话、一声笑、一个喷嚏都会成为同龄孩子嘲笑的理由。这让咸存生从小就有一种感觉，贫穷是最大的恶，如果他们家日子过得宽裕，谁会来欺负他？咸存生那会儿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帮母亲干活，就可以挣钱，可以把日子过好一点，他不想被人欺负，不想被人笑话，更不想一年到头都吃菜团子。
七八岁那会儿，他就跟在母亲身后帮母亲干一些简单的活，母亲做饭，他给添柴，母亲割麦子，他跟着捡麦穗，母亲去挑水，他拿着壶也去提一壶水回家。
但他毕竟是幼小的，能帮母亲做的也是有限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他参与进来变得有多好，父亲一如既往地暴怒，母亲一如既往地操劳，打打闹闹仍然是家里的常态。
到了上学的年纪，咸存生看着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了学校，他也想去，但父亲说念书有什么用？赶紧长大了给家里干活。
家里只有一头驴，每年都要等别人家把地犁完了，他们家才能借到邻居家的牛或者驴和自己家的驴搭到一起犁地，往往是别人家的地犁两遍，他们家才勉强犁一遍，这就造成了恶性循环，地力越来越薄，粮食越打越少，粮食越少，人就越贫穷。(https://www.daowen.com)
儿子娃娃不吃十年闲饭，十二岁，咸存生的个头还没有木犁的把高，就赶着牛开始犁地。一开始，是母亲牵着牛，他扶着犁，逐渐的他一个人能操作了，此后家里的地就都归他犁。每次犁地回来，父亲都端着茶杯对他笑：“人长得没犁把高也能犁地了，嗯，老子这儿子没白养。”
尽管他过早地替家里开始干活，但还是挡不住父亲在各种不顺心之后和母亲之间的战争，少年的他既无奈又痛恨，他想不明白，一个人不靠努力来让自己的生活过好一点，天天因为穷和家里人过不去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战争依然在继续，别人家忙着过日子，他们家大部分时间在吵架、打架。
父亲除了喝茶还喜好抽一口烟，家里相当一部分收入是被父亲的这些喜好给消费了，就这还时常断顿，一断顿，家里的战争也就开始了。有一次，母亲攒了几个鸡蛋准备换醋，但父亲执意要去换烟，母亲拗不过父亲，几个鸡蛋被揣在兜里带走了。母亲不甘心，紧随其后哭闹，拉扯的过程中，父亲兜里的鸡蛋破了，两个人不吵闹了，急忙朝家里跑，拿碗接住兜里破了的鸡蛋，挑掉鸡蛋皮。那天晚上，咸存生吃上了一碗鸡蛋面。
十五岁时，咸存生看到其他年轻人去吴忠打零工，他也萌生了出去挣钱的想法。他和母亲说了，母亲就开始抹眼泪。咸存生太瘦小了，十五岁的孩子，出门能干什么啊？咸存生说：“让我去吧，总比待在家里强一点，我能吃苦。”母亲想想，也是，天天让娃待在家里看着他们两个人打得你死我活的，不如让出去见见世面。母亲摸出自己攒了好几年的三十块钱给儿子。第二天天不亮，咸存生趁父亲还没有起床就走了。
他父亲和往常一样起床、泡茶、抽烟，然后晒太阳，等着吃晌午饭。吃饭的时候他才发现大儿子不见了。他问儿子哪去了，老婆没有吭声。小儿子说：“我哥跑了，去吴忠挣钱去了，我过两年也要去。”他父亲一听一巴掌朝小儿子扇了过去，然后就把桌子掀翻了，指着老婆的鼻子就开始骂，问她儿子走为什么不和他说？说是没用的，他们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都是打架。打完了，饭也没得吃了，儿子走了也追不回来了，咸存生的父亲颓废地靠着墙根抽起了烟。挨了打的母亲缓了一阵子，忍着身上的伤痛收拾了摔坏的东西，看着眼泪汪汪的小儿子舔着嘴皮，一不忍心，又去做了一顿饭。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咸存生在家是不好，但出了门更难。十五岁的他太瘦弱了，哪个老板来一看都嫌弃说不要，出门五天都没有找到活，眼看着手里没钱了，再找不上活他就得饿肚子。
第二天他早早地等在雇工的地方，远远看见来了一个雇人的老板，他第一个就冲了上去，先客气地喊了一声大叔，然后问人家要不要雇人？老板还没有回话，后面的人已经冲过来把老板围了起来。咸存生很快就被挤出了圈子，眼睁睁看着老板把人挑好都走了，他还被挤在圈子外面。家庭环境让咸存生从小便学会了看人脸色，审时度势。他观察了几天，一看抢老板不行，就得先要和打工的这些人搞好关系，然后他才能被这些人带出去。这一天，他仍然没有找上活。下午的时候，他兜里只剩下三块钱了，他计划了一下，用两块五买了一包香烟，剩下五毛钱给自己买了馒头。他是打算今晚不吃饭了，馒头留着，明天要是有活了再吃，吃了才有力气干活。
下午的时候，打工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他急忙去给每天最早被雇走的那个人打了洗脚水端过去，又是递烟又是恭维。那个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咸存生，笑着说：“你个娃娃看着瘦小，倒是挺有眼力见儿的，来跟我说说你都能干啥？”咸存生一听有戏，急忙说：“您可别看我瘦，我能干的活多了。您想想，这么大的娃出来打工，不都是家里没办法过活才出来的，那哪一个不是从小干活的。”咸存生的话让这个人心动了，加上香烟的作用，他豪气地说：“明天你就跟着我干活，只要我有活，就少不了你挣的钱。”
跟着这个人，咸存生挣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笔钱，十五岁的少年就这样在外面立住了脚，开始了他此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