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走遍愁更愁
在外面待了四个月,咸存生更瘦了。除了下雨,他每一天都拼命出工。他个子小,但是他聪明、勤快,顺手能干的他随时就帮着干了,时间久了,无论是雇人的老板还是干活的搭档都喜欢他。
转眼到了冬天,活渐渐少了,大家都准备回家窝冬,咸存生也准备回黑眼湾。四个月他赚了将近一千块钱,这在1990年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当时一头好一点的牛也就七八百块钱。他想,自己能赚钱了,父母是不是就可以不为日子穷而打架了。只要一家人一心一意的,还怕日子过不好?他满怀憧憬地回到了黑眼湾,但还没进家门,就听见父亲的咆哮和母亲的哭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家门,果然,两个人的战争又在继续。咸存生的到来让两个人都一愣,随即,父亲不打母亲了,而是笑着问咸存生:“你出门这么久,挣了多少钱回来了?”
咸存生过去把母亲扶起来,扔给父亲三百块钱。父亲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地拿了起来:“哎呀,我的儿子出门挣了这么多钱呀,到底是我的儿子,有志气,有本事。”
母亲看了一眼拿着钱的丈夫,再看一眼咸存生,眼里满是责怪,怎么能把钱给他呢?他拿去,还能拿回来吗?
咸存生示意母亲不要再说了,等剩下母子两个人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钱给了母亲,母亲吓了一跳,她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她急忙把钱塞到儿子的衣服兜里,生怕丈夫看见了再来拿走。她对咸存生说:“娃娃,你明天就去县城办个存折,把钱存起来,咱这个家就这样子了,你以后娶媳妇指不上家里,指不上你老子,都得靠你自己,所以挣的钱千万再不要朝回拿了。”
三百块钱给父亲,并没有丝毫让他生出收手的意思,除了不给家里花一毛钱,打母亲却是家常便饭。咸存生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就把剩下的钱存了起来。
冬天刚过,咸存生又外出打工,几天前,父亲已经一遍一遍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出去挣钱去?”一个冬天过去,咸存生给的三百块钱在火柴与香烟的密集接触中所剩无几,他极需要这个儿子给自己再挣点钱回来。
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搭档,比起去年的青涩,咸存生对今年打工胸有成竹。母亲说得对,以后任何事情都要靠自己呢,他得盖房子,得娶媳妇。
在外面又是忙忙碌碌的几个月,转眼间该回家了,不像去年,他拿到钱急急忙忙想回家跟父亲证明自己,而是先去把钱存了,只留了一点点零花钱,准备回家给母亲。
看见他回来,父亲笑得阳光灿烂的。结果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钱,父亲开始不高兴了,又是给母亲拍桌子,又是追着打院子里进来的一只鸡。闹腾了半天,一看咸存生也没有给钱的意思,他父亲就彻底不高兴了,找了个借口抓住母亲就打了起来。
咸存生忍够了,他十六岁了,连续两年在外打工的经历也让他攒够了一身力气。他过去一把从母亲身上把父亲拉起来,甩出去很远。父亲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他站起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怒火:“嘿,长力气了啊,想打我吗?老子把你养这么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有一天来打我的?”父亲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棍子扑了过来,母亲一看咸存生要吃亏,急忙跑过来用身体护住他。父亲并没有因为母亲的保护而放弃,棍子密集地落在了母亲身上。(https://www.daowen.com)
咸存生彻底怒了,进屋去拿着菜刀就出来了,一把把父亲掀翻在地,他用菜刀指着父亲,恶狠狠地说:“你要再敢打我妈,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父子俩的争斗惊动了邻居,大家赶来劝架,夺了咸存生手里的菜刀,又把他父亲拉到一边好言劝慰,一家子的怒火暂时都平息了下去。有了第一次的对抗,就会有第二次,当父亲再对母亲施暴的时候,咸存生就会站出来护着母亲。渐渐地,父亲成了家里的“弱势群体”,只要咸存生在家,他的父亲绝对不敢再动手打母亲。
一年一年的,咸存生通过打工手里也有了一点积蓄。他和母亲商量,想先盖两间房子。母亲说:“要盖呢,眼看着你都二十几了,盖了也得打算你的婚事了。”在黑眼湾盖间房子谈何容易,这一年,为了盖房子咸存生没有出去打工,忙活了大半年,紧挨着旧房子盖起了两间新房子,手里的积蓄花了个七七八八。咸存生想,这不行,明年春天要赶紧挣钱去呢。
第二年春天,咸存生觉得打零工挣钱太少了,想找个挣钱多的活,就托一起的朋友给他找了建筑工地的长期活,一个月四百块钱。新的工作,新的工资,让他充满了干劲,每一天在工地干活都是小跑着的。他的勤快让他在新的环境里迅速如鱼得水,活干得也很顺利。咸存生想,要这样干几年,他娶媳妇完全没有问题。憧憬着,努力着,对咸存生来说,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吃苦,并且对自己的人生有很好的规划。
这一天,咸存生和往常一样在工地上忙活,看到旁边一个小工费劲地吊了一桶灰,就想伸手帮他一把。结果吊到一半,绳子断了,情急之下,他去抓钢管,却一把抓了个空,从脚手架上栽了下去。
钻心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了,医生正忙着给他检查伤势。他的右腿完全摔断了,得做手术,拿钢板固定。医生说至少有一两年,他是不能再干重活的。听到这个消息,咸存生哭了,人想挣个钱咋就这么难呢?
看见他哭,老板就劝:“哭啥,你还年轻得很,人要活长长的一辈子呢,这件事情就不是事情,缓一两年又是一条好汉。”
话是这样说,一两年咋熬过去?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医生让回家休养。老板就劝说咸存生回黑眼湾休养去,在工地上待着也没人伺候,然后等拆石膏的时候再接他过来拆石膏,休养的时候他给出工钱。
经此变故,咸存生也想家了,想母亲做的饭,就同意了老板的提议,被送回泾源,然后捎话给黑眼湾的家里,母亲和弟弟赶着毛驴来接他,一看见脸色蜡黄、腿上裹着石膏的儿子,母亲一下子哭了,咸存生也想哭,但又咧嘴笑着安慰母亲:“没事,就是腿断了,缓几天就好了。”
骑驴回到了黑眼湾,父亲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来问候一句,自从几年前的第一次对抗之后,父亲面对他眼里满满的都是冷漠。咸存生被母亲安顿在自己盖的新房子里,让弟弟每天陪着伺候他。
一天早晨,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再一次响起来。原来,母亲要宰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给咸存生补补身体。但父亲不同意,鸡宰了就没下蛋的了,再说,挣的钱不给家里,凭什么吃家里的鸡?两个人为此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吵闹,咸存生坐在炕上无可奈何,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改变这种局面?看着面前的大咀山,他觉得指望是那么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