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终是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年一梦终是空

三个月之后,咸存生腿上的石膏拆掉了,但还是不能走路,得慢慢休养锻炼才可以,他拄着双拐每天进出行走,想尽快好起来。

半年之后,他终于摆脱双拐可以走路了。走路是可以了,但出去打工显然还不现实,只能在家待着,父亲的脸色一直没好看过,和母亲的争吵时不时还在继续,这次变故之后他没有力气再去参与,自己如何尽快独立起来才是他思考的事情。

黑眼湾没有什么挣大钱的门路,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仅够吃。能卖钱的也就是山上的柴胡、黄芩,以及夏天的蕨菜、秋天的毛桃核,能挣的都是一些小钱,只够贴补日子。在别人看不上这些小钱的时候,咸存生动了心思,他觉得,少总比没有好。他不敢多走路,就用老板给的工钱买了一头毛驴,每天骑着毛驴去山上挖药,不管每天挣多少,对他来说都是收入。再后来腿稍好一点之后,他又琢磨着开始贩蕨菜。休养的这一年多,他虽然没有多的收入,但买毛驴的钱还是赚出来了。

等他觉得自己完全好了的时候,他又去了吴忠开始打零工的生活。时隔两年,再到这个地方,还是觉得稍显陌生,很多人也不认识了。好在还有一些熟人,就又跟着人家一起打工,一切从头开始。

打工的生活是辛苦的也是单调的,有一次,他持续给一家干活干了十来天。这家有一个姑娘每天给他们做饭送水,一来二去,和咸存生熟悉起来,聊得也就多了。姑娘对他很有好感,试探着问他订婚了没有,他说没有。姑娘说:“你年龄也不小了,咋还没对象?”咸存生沉默着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姑娘的热情。吴忠富庶,这里再穷的人都比黑眼湾人富,黑眼湾山大沟深的,自己还能把人家姑娘娶回去?而自己也不可能留在吴忠。

地域和家庭带来的自卑让他选择了回避,在他干完活走的那一天,姑娘送他出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失望。他头也没回地走了,他怕一回头,眼里会有泪流出来。

他人生中的第一份爱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他更加努力地赚钱,他知道,只有自己有能力了,才能去谈爱情。

1999年,咸存生觉得自己的钱攒得差不多了,就想在冬天的时候解决自己的人生大事。父母的争吵已经成了常态,父亲觉得他指望不上也就不指望他,但同时,他也没想指望父亲,他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解决。(https://www.daowen.com)

他对自己的婚事早就有了目标,对象是上湾高家的姑娘,姑娘在家里最小,所以父母和哥哥姐姐就喊她小妹。两个人从小相识,但高家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咸存生一直不敢上门去提亲是怕小妹的父母嫌弃他们家穷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几年过去,咸存生没有娶,小妹也没有嫁,加上咸存生这几年也攒了一些钱,足够结婚了,所以他也就突然有了底气,自己央求了一个媒人,去找小妹的父母提亲。咸存生这些年为了过日子付出的努力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小伙子自己盖房子,自己打工攒钱娶媳妇。再谁家的儿子不是倚仗着父母才娶的媳妇。单纯谈结婚过日子,小妹嫁给他也不怕日子过不去。但问题是他的父母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的,小妹嫁过去闹家务咋办?想到这父母有点犹豫不决,小妹的哥哥一看商量不出来一个所以然,就说了句:“小妹嫁过去是和咸存生过,又不是和他父母过,愁啥?”

小妹哥哥的一句话成就了咸存生和小妹的婚事,两个人很快就开始谈婚论嫁,冬天还没出去,小妹就从上湾嫁到了下湾,走进了咸存生的家里。

2000年,红寺堡的搬迁开始了,村里的年轻人都报了名,咸存生却不动弹。小妹问了几次他都不做声,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等报名结束了,咸存生还没有要去报名的意思,小妹就问:“人家都要走了,我们待着干吗?”咸存生说:“人家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哪家没五六个户口?去分地都有优势。我俩刚结婚,既没有孩子,我父母也不会把户口给我们让我们去分地。你说一个农民要没有地,这日子怎么过?移民搬迁才开始,以后肯定还有搬迁的机会,我们迟几年再走,起码生两个孩子了再走,到时候四个人的户口,也分点地呢。再说,大家都走了,黑眼湾的空地也就多出来了,我们多种点地,再养些牛,以后搬迁时也有点家业帮衬。”小妹一想也对着呢,现在走,真的是一穷二白。不由得说:“还是你想得周到。”咸存生说:“老话说,吃不穷喝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人嘛,就要打算着过。”

接下来的几年,报名搬迁红寺堡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黑眼湾就剩了三四户人家。咸存生最大的优点就是在各种环境下都在努力赚钱以求改变生活。他在这几年间精打细算,吃苦耐劳,不仅养起了牛,还把余出来的粮食拉到山外去卖。平时更是不闲着,动手做各种小机关,捕捉山上的野鸡野兔,自己舍不得吃,全部拿去卖给了饭馆,一只卖好几十块呢。其间,他的两个儿子也先后出生了,一切都在向咸存生预想的方向发展。

咸存生在黑眼湾发展着,搬去红寺堡的人也在发展。头两年,咸存生去看弟弟,一看心就凉了,庆幸自己当年没有搬迁,那就是一片沙滩,怎么活?可过了几年后,他再去红寺堡的时候,就觉得变化有点大。房子都翻修了,大门、院墙、自来水、路灯都有了,还有人开上了小轿车。再看黑眼湾,他仍住在自己当年盖的两间房子里,除了几头牛,再啥也没有。这两年在黑眼湾种地也不容易,时时得和野猪斗智斗勇,那家伙皮糙肉厚,还被法律保护着,一到地里就跟土匪来了没啥区别,所到之处,寸草不留。一年下来,他们收成一半,野猪糟蹋一半。所以这两年在黑眼湾待得也不怎么顺心。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两个儿子都到了上学的年龄。从家到学校得一个多小时,那么小的孩子,每天走路回家,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去。这让咸存生心里有点难受,他这样辛苦,就是为了不让两个儿子重复自己的路,现在倒好,上个学都这样费劲。

那会儿,用手机上网在其他地方已不是什么事情了,可在黑眼湾,打个电话还要跑到崖背上去才行。咸存生突然动了离开黑眼湾的念头,就算在这守着一座金山又能怎么样呢?他不能让他的儿子在这个地方待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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