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搬迁新面貌
政府在将近三十年的移民搬迁工作中,不断探索,总结创新,在2010年的时候,移民搬迁脱贫工作已经有了相当完备的经验。从最开始的零散搬迁到现在的整村搬迁,从最开始的划分宅基地让移民自己盖房到现在的村庄整体规划建造,基本设施完备后移民拎包入住的模式,移民工作具体到了保证每一户移民都能搬得来,留得住。
一旦动了搬迁的念头,就觉得黑眼湾哪哪都不方便了,但搬迁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经过1983年、2000年的两次搬迁之后,黑眼湾就剩了五户人家。这几户人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如果再不搬迁,只怕以后就没有搬迁的机会了。
五户人家凑在一起商量之后,又是找村上,又是跑县委,最终争取到了和大沟村村民一起搬迁到宁夏灵武市狼皮子梁的机会。
能卖的卖了,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就扔了,2011年春天,咸存生和黑眼湾剩下的几户人家随整体搬迁的车队去了狼皮子梁。咸存生临走时站在大咀山的山梁上看下去,黑眼湾有点凌乱,这里从咸家太爷落户到咸存生的离开,也不过一百来年时间。现在,这里再也没人住了,咸存生突然生出一种伤感,一种再也回不来的伤感。
对于狼皮子梁,咸存生是满意的,他们从村委会领了钥匙,找到了自己的房子,把东西搬进去安置好。阀门打开,自来水、太阳能都通着,小院的围墙、大门都是现成的。儿子指着村子中央飘扬的国旗兴奋地说:“爸爸,学校真近。”咸存生摸着儿子的头说:“那就好好念书,不要和我一样是个睁眼瞎。”
家安置好以后,咸存生就在周边转着看在这里怎么能挣上钱。他们所处的村子叫泾灵新村,村子里安置了六百多户人,都是从泾源县搬迁过来的。村子后面有两个农场,在一开始规划的时候,就把可以就近打工这个因素考虑了进去。村子中间有农贸市场,平时所需的东西在那里都可以买到。
咸存生了解清楚这些情况,把两个儿子领到学校报了名,他就和小妹商量第二天先去农场找活试试看。
第二天一大早,咸存生就跟着村里人去了农场,还是等着老板过来雇人,点上谁谁就跟上走。咸存生突然想到了多年前在吴忠打零工的经历,当年觉得自己是个山里人配不上人家的姑娘,兜兜转转之后,他竟然也成了川里人。
好口才再加上察言观色的能力和勤快的劲头,三天之后,其中的一个老板说:“我以后的活,你来帮我叫人,每天要几个人,我电话通知你,然后你带人直接来干就好,叫人我给你加二十块钱,只要给我把活干好就行。”
就这样,咸存生一天赚到了一百块钱,他领着小妹,联系了干活踏实的邻居,每天都有活干。再后来,小妹也去给另外的老板带工,两个人的收入都挺不错的。
政府当初规划一个小院的造价是四万八千块钱,但为了减轻搬迁户的负担,一户人只需要交一万三千五百块钱就可以入住。院子里盖了两间房子,有生活必需的各种设施。房子是检验一个农民日子过得好坏的标准,手里有了钱,咸存生就有点看不上院子里的两间房子了。他和小妹商量要再盖几间房子才行,儿子一天天大了,来个亲戚也没地方住。(https://www.daowen.com)
手里有钱,干啥都不慌,又是拉砖,又是喊匠人,没用上十天,咸存生的新房子就盖起来了。接下来就是装修收拾,很快,咸存生的小院子就像模像样起来,他是搬迁到狼皮子梁之后第一个盖房子的人。
盖完房子一算账,咸存生发现,他给匠人结的工钱几乎占了盖房子花费的四分之一,这让他有了新的想法。他对小妹说:“我这下再不带工去了,我要学瓦工去。”小妹有点不同意:“这带工带得好好的,干吗要去学瓦工?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学得会吗?”
咸存生说:“你不懂,带工带到底也就那么大的出息,哪天老板不高兴我们就只能回家待着。学个手艺任何时候都是自己的,而且,这以后盖房子的人会越来越多,一个瓦工一天二百多块钱呢,在哪挣钱去?眼前就是钱。”小妹说:“就你能,反正你想干什么谁也拦不住,你想咋干就咋干去。”
早些年打工时咸存生也接触过瓦工的活,无非就是算面积、算数据,然后看眼力、拼速度,再就是砌墙的熟练程度。说学,咸存生第二天就去找了个师傅,买了一把瓦刀,跟着师傅砌围墙去了。砌围墙不需要多少技术,又能锻炼速度,一天下来,咸存生觉得自己的腰都断了,胳膊更是火烧火燎地疼。扶着腰回到家,小妹一看,心疼地说:“你说你,好好的工不带非要去干瓦工,才一天就这个样子了,能学会吗?”咸存生说:“没事,不吃一点苦是不行的,我们得长远地考虑生活。”
第二天,咸存生还是坚持着去了,一年以后,他开始独立给人盖房子,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咸师傅”,找他盖房子的人越来越多。
果真如同咸存生所说,农场的活逐渐不好干了。老板要求高,打工的人太懒散,带工的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小妹有时候回家和咸存生说起这些,也觉得很无奈。
冬天,吴忠的纺织厂过来招工,咸存生对小妹说:“你不如去上班去,不管怎么样,工厂里没有农场里苦。”小妹说:“我不识字,不知道人家要我不?”咸存生说:“你也就是不识字,再啥不能干?”
报名之后,试用期是一个月,小妹顺利地通过了,成了纺织厂里的一名工人,从此开始了规律的上下班生活,家里的两个儿子也能照顾上。
咸存生自从干了瓦工,几乎一天都没有闲过。他喜欢这样充实而有实际收入的生活,趁年轻,能多干一点是一点。家里养着鸽子和羊,每天早晨上工前他都要先把羊和鸽子喂了才走。小妹嫌他这样太辛苦,让把羊和鸽子卖了,咸存生舍不得:“咱一个农民,家里要没个牲畜总觉得空落落的,年轻的时候,我们能干活,等老了,我就来养这些羊。”小妹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咸存生的父母之前就随着弟弟搬迁去了红寺堡,上了年纪,老两口的关系也缓和了,争吵也少了。加上六十岁以后两个人都有了养老金、低保之类的,也不会再为过日子犯愁,反倒过得安宁,相互体谅起来。咸存生时不时地给老两口钱、买东西,不忙了还接到自己家来住些日子。说起过去,一家人时常忍不住叹气,太穷了,什么都短缺,要是像现在这样,谁愿意打得鸡飞狗跳的。
看着头发花白的父母,回想他们这一辈子经历的艰难,咸存生想,幸好自己只是经历了半生的艰难,现在再也不发愁了。院子里,两个儿子一个穿着旱冰鞋,一个踩着滑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追逐在村道上,对于他们,生活中的路将和眼前平坦的村道一样,笔直而视野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