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回风
内容提示：这一篇以感秋风回旋起兴之诗。除了感叹遭遇，批判黑暗，声张正气之外，还有突出的飞天“梦境”，浪漫色彩的超现实内容与《九章》的其他篇章有所不同。
悲回风①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yǔn）性兮②，声有隐而先倡（chàng）③。
注释
①回风：旋风。②微：微小，柔弱。陨：落，这里指结束，完结。性：通“生”，生命。③声：秋风吹动的声音。隐：暗中，静静地（进行）。倡：通“唱”，引申为行动，这里指使草木凋零。
译文
秋天旋风吹断蕙草，心中纠缠痛苦烦恼。柔弱之物性命难保，秋官已悄悄先动杀生之刀。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①，暨志介而不忘②？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鸟兽鸣以号（háo）群兮，草苴（chá）比而不芳③。鱼葺（qì）鳞以自别兮④，蛟龙隐其文章⑤。故荼荠不同亩兮⑥，兰茞（zhǐ）⑦幽而独芳。惟佳人之永都⑧兮，更统世而自贶（kuàng）⑨。眇（miǎo）⑩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⑪。介⑫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⑬。
注释
①彭咸：商朝的贤人，因劝谏君王不被采纳，后投水自杀。造：到来。思：心思。指老是想起彭咸。②暨：和，以及。一说读作“冀”，慕求的意思。志介：志向和节操。③草：绿草，此处指香草。苴：枯草，此处指杂草。比：混杂在一起。④葺：整治，引申为调动，鼓动。自别：区别于其他生物。这里有炫耀、外露张扬的含义。⑤文章：花纹，花纹在外表，外表都隐藏了，其实这里是指整个身体。⑥荼：苦菜。荠：甜菜。亩：土地。⑦茝：白芷。⑧都：美好，美丽。⑨统世：《九章解诂》：“统世亦长也。贶：益也。思念佳人之长年姣好，历世久远而自然愈甚。”⑩眇：远。⑪相羊：联绵词，徜徉，自由自在地徘徊，含义是云没有远大的志向，没有根基，只有无目的地来回浮荡。⑫介：恨，遗憾。⑬窃：暗自，私下。所明：已经阐明的思想和愿望。《山带阁注楚辞》：“赋诗，指《离骚》与《抽思》《思美人》言，三篇皆作于怀王时。以彭咸自命者也。”
译文
为什么彭咸老是动我心思，他那志向和品格让人难以忘记？怎样变化也不能掩盖真情，谁说虚假可以长久维持？鸟兽为了求伴侣而叫嚷，绿草与枯草混杂就失去芳香。鱼靠鼓起鳞甲炫耀，龙则潜水将身形隐藏。所以苦菜和甜菜不同土地，孤芳自赏的是幽兰与白芷。只有佳人永远称美，能够千秋万代自我保持。高远的志向青天之上，可怜的浮云来回飘荡。遗憾我的愿望遇到困难，只有私下赋诗以明志向。
惟佳人之独怀兮①，折若椒以自处②。曾歔欷（xūxī）之嗟（jiē）嗟兮③，独隐伏④而思虑。涕泣交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wù）从容以周流兮⑥，聊逍遥以自恃（shì）。伤太息之愍（mǐn）怜兮⑦，气於邑（wū yì）⑧而不可止。糺（jiū）思心以为纕（xiāng）兮⑨，编愁苦以为膺（yīng）⑩。折若木⑪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⑫。存仿佛而不见兮⑬，心踊跃其若汤⑭。抚佩衽（rèn）以案志⑮兮，超惘惘而遂行⑯。岁㫚（hū）㫚其若颓⑰兮，时亦冉冉⑱而将至。薠（fán）蘅（héng）槁（gǎo）而节离兮⑲，芳以歇而不比⑳。怜思心之不可惩㉑兮，证此言之不可聊㉒。宁溘（kè）死而流亡㉓兮，不忍为此之常愁。孤子唫（yín）而抆（wěn）泪兮㉔，放子㉕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㉖兮，照彭咸之所闻㉗。
注释
①惟：思，想念。独怀：孤独的情怀。②折：折下和自己在一起。若：杜若，香草。③曾：增，反复，不断地。歔欷：唏嘘，感叹。嗟嗟：重复感叹。④隐伏：等于说隐居不露面。⑤涕：落泪。泣：哭泣。交：指既哭泣又落泪，两者都有。⑥寤：醒，这里指起身，起床。从容：举动，指出门去。⑦太息：叹息，叹气。愍：忧患。怜：可怜，不幸。⑧於邑：同“郁悒”，郁闷。⑨糺：通“纠”，纠结。纕：佩的带子。⑩膺：胸，这里指护胸的衣服。⑪若木：神话中的树木。⑫飘风：旋风。仍：因循，顺，这里指任随风吹去。⑬存：客观存在的事物。仿佛：此处是模糊不清的意思。⑭踊跃：激动。汤：滚烫的水。⑮案：按，按捺，抑止，控制。按志：定神，稳定情绪。⑯超：通“怊”，忧伤失意的样子。惘惘：怅惘：哀伤。⑰曶曶：同“忽忽”，很快的样子。颓：崩塌，有完结、末日的意味。⑱冉冉：渐渐。⑲薠、蘅：皆为香草名。节离：枝节分离，等于说解体，死亡。⑳以：一作“已”，已经。不比：不能聚合。比：相并，合在一起。这一句说香气全都消散，也是死亡之义。㉑惩：惩戒，阻止，停下。㉒此言：指所表述的心志情态。聊：依靠，可靠。㉓溘死：突然死亡，马上死去。流亡：由于诗人以彭咸为榜样，这里应是死在水中任其漂流的意思。㉔孤子：孤独的男子，此处是诗人自指，等于后世所说的“孤臣”。唫：同“吟”，呻吟。抆：擦拭，抹去。㉕放子：被放逐的人，也是诗人自指。㉖隐：伤痛。㉗闻：名声，声誉。
译文
只有佳人能独立思考，身伴香草以保持孤高。不断地唏嘘而感叹，隐居在僻处思绪萦绕。哀愁的哭泣和眼泪纷纷下落，心绪不宁直到天明。一整夜漫长难熬，心中忧伤压抑难平。起身到四处游观，姑且放松自我排遣。悲伤长叹不幸而可怜，闷气又堵塞胸臆不可消减。满怀的愁苦可编成佩带，一身痛苦能织成护胸之衣。折下若木枝条遮住光亮，随着旋风任意飘离。眼前模糊不能看见，心中飞腾如水滚翻。整理衣饰定下心，神思恍惚且向前。岁月匆匆已到末日，时光渐至衰老之时。芳草枯萎枝节分离，花朵枯谢难聚香气。哀伤的心情永不停息，表白的这些话不可依。宁愿马上死去投入水中，不想忍受像这样不断的愁思。孤臣之心呻吟抹泪，流放之人一去不返。谁能想起不痛苦，我要学彭咸将好名传。
登石峦（luán）①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②。入景（yǐng）响之无应兮③，闻省想④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⑤而不可解。心鞿羁（jī jī）⑥而不开兮，气缭转而自缔（dì）⑦。穆眇眇之无垠（yín）兮⑧，莽芒芒之无仪⑨。声有隐而相感兮⑩，物有纯⑪而不可为。邈蔓蔓⑫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⑬。愁悄（qiǎo）悄⑭之常悲兮，翩冥冥⑮之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⑯兮，讬彭咸之所居。
注释
①石峦：石山。②眇眇：同“渺渺”，遥远不清楚。默默：无声无息。这是诗人思维进入冥想境地，或者在梦境中的感觉。根据下文，这是梦中的状态。以下几句所表达的状态相同。③景：古“影”字，光影。应：反应，回应，此处指与事物没有感觉。④闻：耳听。省：目视。想：心想。⑤居：《楚辞校补》认为是“思”的误字，推断应是正确的。郁郁、戚戚：都是忧郁的意思。⑥鞿羁：羁绊。⑦缭转：缠绕，捆绑。缔：拴住，纠结在一起。⑧穆：静。眇眇：遥远。垠：边际。⑨莽：一片草木丛生之象，实际表达的内容是什么都没有。芒芒：茫茫。仪：形状，形态。⑩声：指秋风。隐：暗中，悄悄地。⑪纯：此处是天性，本性的意思。⑫邈：距离遥远。蔓蔓：漫漫，遥远辽阔之意。⑬缥：缥缈。绵绵：隐约不断，若有若无的样子。纡：索，求索。《九章解诂》：“绳索之索谓之纡，求索之索亦谓之纡。”⑭悄悄：忧愁的样子。⑮翩冥冥：黑夜里飞舞，指梦中思绪翻飞。⑯流风：顺风漂流。
译文
登上石山极目远望，道路漫漫无声无息。头脑进入空白境地，听不见看不了想不能一无所知。深深愁苦堵在心中，纠结思虑不能放松。思想被束缚没有结果，呼吸被捆绑难以自通。茫茫世界无边无际，一切都在无影无象之中。秋风在暗暗产生效用，物有本性难以沟通。人世复杂不可把握，勾结缠绕难以通过。忧愁不断常如此，神思劳苦全无快活。乘着巨浪随风而去，到那彭咸居处的水涡。(https://www.daowen.com)
上高岩之峭岸①兮，处雌蜺（ní）之标颠②。据青冥而摅（shū）虹兮③，遂倏（shū）忽而扪天④。吸湛露之浮凉⑤兮，漱凝霜之雰（fēn）雰⑥。依风穴⑦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chán yuán）⑧。
注释
①峭岸：峭壁。②雌蜺：虹的一种，古人认为内层色彩鲜艳的虹为雄性，称虹；外层色彩较淡的虹为雌性，称蜺。标颠：最高处，指虹的弓形最上部。③青冥：青天，摅虹：等于说吐气如虹，即尽情舒展之意。④倏忽：快速地，突然。⑤湛：深，指露浓。⑥雰雰：形容其多。⑦风穴：神话中风的出口，据说在昆仑山上。⑧倾寤：顿悟，一下醒来。婵媛：牵挂。
译文
登上高山的峭壁，坐在虹霓之巅。占据长空吐气如虹，我伸手就摸青天。我饮浓浓的甘露，用浓霜把口漱。靠在天风出口歇气，忽然醒悟胸口又被堵住。
冯（píng）①昆仑以瞰（kàn）雾兮，隐（yìn）②岷山以清江。惮（dàn）涌湍（tuán）之磕磕③兮，听波声之汹（xiōng）汹。纷容容之无经兮④，罔（wǎng）芒芒之无纪⑤。轧（yà）⑥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⑦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⑧。泛潏（yù）潏⑨其前后兮，伴张驰之信期⑩。观炎气之相仍兮⑪，窥烟液⑫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
注释
①冯：凭，依靠。②隐：身体靠着。③惮：害怕，吃惊。涌湍：激浪。磕磕：水击石发出的声音。④容容：溶溶，水乱流的样子。经：路线。⑤罔芒芒：除了白茫茫一片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罔：无。纪：线路，条理，与上一句“经”字互文见义。⑥轧：大水流彼此互相掩盖。⑦委移：逶迤，婉曲起伏的样子。⑧翼：如同鸟儿羽翼一左一右。一说形容水势。遥遥：摇动，动荡。⑨潏潏：水涌出的样子。⑩信期：固定的时间。⑪本篇写秋景，秋天是夏天的延续。仍：继续，相连。《山带阁注楚辞》：“炎气指夏，霜雪指冬，错举以概四时也。”一说“仍”为积累。⑫烟液：等于说火液，即热气。热气相积累而下雨，下雨则成大水流。
译文
手按昆仑把大雾欣赏，靠着岷山看大江茫茫。水击石应让人吃惊，听见岩壁轰鸣巨响。乱纷纷水花飞溅，白茫茫大水一片。波涛滚滚来自何处？浪涛起伏流向哪边？水波高低下下上上，或左或右飘飘激荡。涌起奔腾前后相连，或起或落定时那样。看秋风接着炎夏，探热气聚集成水珠。霜雪齐下让人悲凉，潮水激荡又敲击我的耳鼓。
借光景（yǐng）①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②。求介子③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④。心调度⑤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适⑥。曰⑦：吾怨往昔之所冀⑧兮，悼来者之悐（tì）悐⑨。
注释
①光景：日月之光。这一句说自己孤独地生活状态。②黄棘：神话中的树木名。枉：不直，弯曲。策：马鞭。③介子：介子推。④放迹：隐居的踪迹。⑤调度：仔细考虑。考虑之后的结果就是下一句所说。⑥刻著志：下决心。无适：无往，不再到别处去，即追随介子推、伯夷等。⑦曰：这个字在此有些特殊。《山带阁注楚辞》：“曰者，与二子相语之词。”一说是“乱曰”之省。⑧冀：希望。⑨悼：伤痛。悐悐：同“惕惕”，忧伤，恐惧。这两句既表达了诗人决定追随先贤以身殉国的决心，也流露了对国家关心，对国家未来担忧的难以割舍之情。
译文
借着日光月影来往人间，用黄棘枝条做弯弯的马鞭。我寻找介子推的旧居，看到伯夷隐居的故山。思绪萦绕不愿离去，下定决心不会动摇信念。告诉你们：我对以前所抱的希望感到遗憾，对国家的未来警惕而伤感。
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①。望大河之洲渚（zhǔ）兮，悲申徙之抗迹②。骤③谏君而不听兮，任重（zhòng）石之何益④？心絓（guà）结⑤而不解兮，思蹇（jiǎn）产⑥而不释。
注释
①子胥：伍子胥，传说他被吴王夫差赐死之后，尸体被抛入江中，神化而归大海。适：往。②申徙：申徙狄，殷末贤臣，力谏纣王不听，抱石自沉黄河而死。抗迹：高尚的行为。上一句远望黄河就是因申徙狄之死而抒情。③骤：屡次，多次。一说急切。④任：抱。这一句表达了诗人相当矛盾的心情，可见他理智地认识了投水殉国并不能给国家带来帮助的后果。后面两句与这一思路紧密联系。⑤絓结：纠结。⑥蹇产：纠缠。这两句互文见义，前后补充。
译文
漂浮长江淮河到大海，跟着伍子胥入水的行踪。望着大河里的陆地，为申徙狄高尚的事迹而悲痛。频繁地劝谏君王不听，抱着石头投水又有何用。心情纠结难以解开，思绪纷扰不能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