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的话

美国学者浦嘉珉（James Reeve Pusey）的这本《中国与达尔文》（China and Charles Darwin，1983）前后写作花费了13年时间，其最初的形态是作者在1976年完成的哈佛大学博士学位论文。浦嘉珉在哈佛师从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教授和史华兹（Benjamin I.Schwartz）教授，主要的研究方向是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从《中国与达尔文》的切入角度及其问题意识，我们很容易在里面发现史华兹的名著《寻求富强：严复与西方》（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1964）的深刻影响。史华兹的著作通过比较研究的方法，探讨了严复翻译的著作与原著的意义“偏离”，以及这种“偏离”所具有的思想史意义。而浦嘉珉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这种关于文本翻译与解读之间的思辨张力，把“个案分析”扩展至中国近代思想谱系的研究当中，其中主要评述的中国近代思想家包括康有为、梁启超、严复、孙中山、章炳麟、吴稚晖、胡适等人，而与这些中国近代思想家进行对比研究的西方思想家则有赫胥黎、斯宾塞、颉德、克鲁泡特金等等。由于评述的人物众多，引用的资料庞杂，所以该书在结构上显得有些“松散”，如果读者首先阅读此书的结语部分，那将会对作者的行文框架有更好的理解，因为浦嘉珉在结语中提出了一个始终贯穿全书的总问题：“在使中国适应于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过程中，达尔文对中国做了些什么？”

《中国与达尔文》可以说是西方学者比较详尽地研究达尔文学说在中国的传播、接受及其影响的重要著作。浦嘉珉的著作虽然只是集中讨论达尔文学说与近代中国的关联，以及达尔文学说对维新派、共和派、无政府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的影响，但他同时将中国的“儒、道、释”传统引入研究之中，而且书中引证了大量原始文献资料，无论这些引证是否全面，但它至少表明研究的深入和广博。浦嘉珉试图指出达尔文进化学说的许多重要概念在近代中国的接受和“误读”，指出它们如何在近代中国的内忧外患的生存环境之中成为不证自明的“法则”，以及这种法则在过去与未来的两大维度之间如何构成一种救赎的过渡，或者换句话说，达尔文的进化学说如何将中国思想的传统因素加工成未来的革命质料（显然，因为写作年代的限制，浦嘉珉的最终指向是“文化大革命”）。浦嘉珉试图在这场由不同的中国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共同推动的革命之中发掘出传统因素，以及这些传统因素如何与“异质的”的达尔文进化学说配合得天衣无缝。更为重要的问题是，无论哪一派的达尔文主义者或准达尔文主义者都有着难以规避的内在矛盾，也就是进化与伦理/道德的两难困境。浦嘉珉后来在另一部著作《鲁迅与进化论》（Lu Xun and Evolution，1998）里继续了他对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如何处理进化与伦理悖论的思考。

当然，《中国与达尔文》更多地是在社会政治层面探讨达尔文主义在中国的影响，它展现了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使中国“适应”或“摆脱”那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而进行的努力。而美国学者施奈德（Laurence Schneider）最近出版的著作《20世纪中国的生物学与革命》（Biology and Revolution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2003）则可以作为《中国与达尔文》一书相当有益的补充阅读。施氏的著作从更广泛的层面上探讨了生物学与中国革命之间的关系，指出20世纪初期的中国生物学家正是不断地致力于将科学从中国的唯科学主义中区别开来，特别是从社会达尔文主义、乌托邦社会主义以及其他社会哲学的垄断中争夺中国的遗传与进化话语。(https://www.daowen.com)

《中国与达尔文》的英文原著自1983年出版以来，经过四分之一世纪的学术出版物的“生存竞争”，仍然展现出很强的生命力，至今仍是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的重要参考。毕竟，人类（或社会）的进化问题依然是吸引人的话题，正如“我们从何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往哪里去？”的问题那样富有魅力。作者在此书的末句说过：“归根到底，问题的实质是，没有人知道怎样去理解进化。”无论你是否同意作者的主要观点，但这句话仍然值得深思。至于书中的一些观点也许与我国的主流语境不尽一致，考虑到这是一本严肃的学术著作，翻译时尽量保持了原貌。希望读者能以学术的态度加以辨别。

这本书的翻译出版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我首先要感谢刘东老师，感谢他对我的信任以及给我提供的尝试机会；感谢江苏人民出版社的府建明编审，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关心和谅解；最后，我要感谢本书的责任编辑戴宁宁女士，她的细致和认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另外，《中国与达尔文》原书引用了不少港台地区的文献，有些文献资料在大陆没有找到，翻译时主要参照了现在的通行本。同时，书中的一些术语在翻译时附上原外文，以便读者查对。由于译者的外语水平和学识有限，讹误纰漏的地方希望读者批评指正。

钟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