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请教达尔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二、请教达尔文

“今之扼腕奋肣,讲西学谭洋务者,亦知近五十年来,西人所孜孜勤求,近之可以保身治生,远之可以经国利民之一大事乎?”[121]严复质问道。西方人所孜孜勤求的正是那种可以符合查尔斯·达尔文的普遍真理的行事方式:

达尔文者,英之讲动植之学者也,承其家学,少之时,周历瀛寰,凡殊品诡质之草木禽鱼,褒集甚富,穷精眇虑,垂数十年,而著一书曰《物种探原》。自其书出,欧美二洲,几于家有其书,而泰西之学术政教,一时斐变。论者谓达氏之学,其一新耳目,更革心思,甚于奈端氏之格致天算,殆非虚言。

其书谓:物类繁殊,始惟一本,其降而日异者,大抵以牵天系地之不同,与夫生理之常趋于微异。洎原远流分,遂阔绝相悬,不可复一。然而此皆后天之事,因夫自然,驯致如是,而非太始生理之本然也。[122](https://www.daowen.com)

达尔文就是这样被介绍到中国的。而他看上去是多么中国化啊!因为承继了父辈(至少是他祖父)的学问,达尔文具有儒家编纂者的毅力。他经过漫长而艰苦的研习之后才有所立言。他最初的结论也是非常中国化的:多源于一。老子曾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公元3世纪的思想家王弼解释说:老子的意思是“万物万形,其归一也”[123]。这几乎是中国思想中广为接受的观念,它肯定至少为理学(其时仍然是官方学说)所接受。当然,中国哲学家的意思(比如王弼的注解,或者理学家的格言“理一而分殊”[124])并非达尔文说这段话时所表达的意思:“可能所有曾经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生物,都是从某一原始类型繁衍下来,并从中获得最初的生命。”[125]尽管如此,经过严复的阐述,达尔文的看法还是在中国引起了共鸣。虽然这段话的末句晦涩幽深而且根源于基督教世界的语境,直到那时为止,基督教世界的信徒们曾经把这句话视做他们信仰的神圣支柱:“每一物种均被独立创造。”[126]不过,这段用汉语表达出来的话还是与达尔文的原话相差十万八千里。当达尔文攻击那种上帝创造万物的信条时,他预料到这样做只是“费力而不讨好”。[127]但严复,至少在这方面,可以无所顾忌地发表达尔文的学说。因为,虽然在中国的典籍里必定可以找到一些段落支持物种不变的观念[128],但中国人没有狂热的宗教信仰,肯定也没有教会,这些宗教信仰和教会认为自己立足于这样的基础之上。

基于同样的原因,人类拥有动物祖先的观念没有在中国引起直接的震动,尽管中国的“祖先崇拜”相当盛行。无疑,在其谈论达尔文的首篇文章中,严复没有强调人类的谱系——他没有引用达尔文对人类始祖的刻画:“毛茸茸的四足动物,有一条尾巴和一双尖尖的耳朵,也许还有树居的习性。”[129]——但严复确实说过:“民人者,固动物之类也。”[130]然而,这样的说法也没有触犯众怒。因为,在大多数道家和理学家的思想里,人总是被称为“物”,“万物”之一“物”,而且在理论上,人与万物之最下者相关联。[131]由于缺少神经兮兮的教士阶层,中国人直至后来也没有领会达尔文主义潜在的哲学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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