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
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
宛如一束光,骤然熄灭;
宛如闪电劈裂夜空,映照出我们苍白的脸。
你发来电报,让我写几行关于逝者的话,为他的追悼会写一篇悼词,这个要求我恐怕难以胜任。
我的眼中早已盈满泪水,万千思绪沉浸在生与死、命运与友谊的无限情感中,无法自拔。
现在,有很多人、很多支笔都在表达着对他的敬意。从昨天开始,我渐渐接受了斯人已逝的这一事实,只看关于他、关于那个时代、报道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文章,还有由他儿子为他撰写的文章,其他的文章一律不看。
霍夫曼斯塔尔的儿子莱因蒙特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我在反复阅读:“我的父亲生于另一个时代,战争改变了很多观念,他很难适应眼下的这个时代,就连工作方法似乎也与现在的不同。以前,他和我谈论过为朋友莱因哈特写的剧本,并习惯于在提笔之前,在大脑中丰富每个人物角色。我多次劝告他,希望他能把写作当成一项轻松的日常工作,但他却不理解,仍然像以前一样,对待任何事情都异常认真,异常严肃……”
是的,新一代人已经进入新的世界,他们看出了我们属于另外一个时代,也曾劝说我们要天真一些,轻松一些。这是他们的好意,只是我们没有领会——当你要求我为逝者写一篇悼词时,我觉得力不从心,这也是一个明证。
几个星期前,霍夫曼斯塔尔最后一次来看我,当时他刚从意大利旅行归来,身体疲乏,又得了感冒,在旅馆里躺了好几天。我能看出来,他老了,头发白了,气色也不好,但整个人的气质仍然亲切而优雅,甚至一度让人忘了眼前是一个病人。
我想起与霍夫曼斯塔尔的第一次相见,那是二十多年以前,在奥地利的罗道恩,霍夫曼斯塔尔的房子里。从房子里向外望,可以望见漂亮的花园广场,他为此写了一部剧本《埃勒克特拉》。
在华丽的巴洛克式客厅里,我被他的言语魅力所折服。本来,维也纳古老而温和的氛围已经深深地吸引了我,感动了我,当它的文化韵味集中呈现在一位诗人身上时,这种魔力更加令人沉迷。
我和他共同度过了一段时光,并肩走过那片土地,他在书房里为我朗诵喜剧初稿。书房里还有一座精美的石膏头像。
这就是我们的初次会面,我的家人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愉悦。
此后,我和霍夫曼斯塔尔保持着书信往来,几乎每年都会在慕尼黑、萨尔茨堡见面。可是,现在,这种关系却无法维系下去了。(https://www.daowen.com)
谁能估量出这种关系的价值呢?
只要人的生命是血肉之躯,那么,人对生命就无法做出准确的估价。人类的想象力远远不够或者根本就不支持我们在死亡之光中认识到尘世间的价值。
我从未曾想过,霍夫曼斯塔尔的去世会让我陷入一场巨大的痛苦。我唯一明白的一点就是,是什么引导我和他一路同行,是什么将我和他在几十年里紧密相连——是友谊!是的,这个词今天需要再次提起。
现在,来谈谈我们的最后一次会面吧——复杂的命运让人无法提前预知那是最后一次,它掩盖了真相,隐藏了感情。
那一次,我们与女士们坐在一起闲聊,聊到德国、德国的文学大师,聊到民族与政治的关系,以及这种关系造成的民族心灵的裂痕和仇恨,还聊到了十五年以前与我们四十岁以后的时代……霍夫曼斯塔尔首先提起这个话题,我凝神倾听,没有公开恭维他的观点,因为一旦那样做了,似乎就认定了自己是一位不错的、同等的对话者。
霍夫曼斯塔尔很善于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再将其完美地表达出来,这种谈话方式成功地营造出了轻松的氛围和恰到好处的空间。
不过,我能领会到谈话背后还隐藏着一些他个人的经历。和许多人一样,在战争之前,同一代人注定会有相同的命运,也就是四十岁的我们的命运。
十五年前,每个人的心灵和肉体都经受了残酷的考验,在命运的背后,我们对残酷的考验进行了沉重的思考。一些体质单薄的人在和平环境中能生存下去,但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却无法承受。
我们还看到,同时代的另一些人脸色苍白,形体消瘦,神情恍惚,精神麻木,他们不能再前进了,只好停在路边。
《塔》是一首哀怨的诗歌,霍夫曼斯塔尔热爱这首诗,如同热爱自己的命运。可以说,它是霍夫曼斯塔尔记录新生事物、时代变革与青春奋斗的一座纪念碑。
作为他的儿子,他身边的年轻人,却与父亲产生分歧,认为他不能经受时代的考验。难道这是父亲的罪过吗?
“上帝啊,也许我不该成为父亲,不该养育儿子。”人们听到他在这样发问。当“老去的一代”觉得“很难适应眼下这个时代”,并以英雄般的姿态完成自身义务时,身边的年轻人却向他的头部射入了一颗子弹——那位父亲,那位优秀的诗人,在痛苦与恐惧中,默然走向毁灭。
除了泪水,我只有泪水。
1885~1951辛克莱·刘易斯获奖理由:表彰“他刚健有力、深刻动人的叙述和机智幽默、新意迭出的才能”。美国作家,193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文学的盛宴语言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