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青山
远处的青山
三月刚刚过去,我却恍若隔世。
是在那个悲痛的日子里,在德国发动最后一次总攻的星期天,我登上了这座青山吗?
那一天,微风轻拂,阳光正好,南坡的麝香草味道四溢,远处的海平面金光闪烁。
我俯下身子,轻嗅着青青绿草,想从那一片清新草气中寻找到片刻慰藉。
战争已经打了四年,最后一次攻击更残暴,更无情。
我自言自语:“要是战争已经结束了该有多好啊。来到这熟悉可爱的地方,我就不用如此悲伤,不用担心伴着秒针的每一声滴答都会有一批鲜活的生命随之消失……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现在,战争总算结束了。我再一次登上这座青山,望向浩渺无垠、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感觉心头不再绞痛,身上舒坦至极。此后再也听不到隆隆炮火声,再也看不见死者的尸体、伤者的血迹。
和平真的降临了!
战争已经持续了那么久,当久盼的和平突然到来,很多人都沉溺在巨大的喜悦中,忘记了1914年8月战争全面爆发时带来的惊恐。而我无法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
很多人和我一样,只是他们现在无法表达,而我还能表达出来——战争让他们和我都有了美好的企盼:“但愿能找到这样一个国家,生活在那里的人不用去担心战争和毁灭,只需向往美,向往自然,向往彼此之间的善良和爱。如果这样的国家存在于一座青山上,愿我能找到这座青山!”
在如今的很多国家里,美好的企盼犹如东风吹下的雨露一般,根本不会存在。
当和平再次降临,我们也渐渐从幻想中醒来,但那些死于战争的幽魂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和平确实到来了,这一点还是令人宽慰的。我也因此能躺在这座青山上,为自己的生命仍然在蓬勃跳跃而真诚地感谢上帝。
是的,我能在温暖的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睡去,不用担心醒来后要面对战争的种种苦难。我甚至还能轻松地做个美梦,不用担心被突然的炮火声打断,即便是噩梦,一睁眼便烟消云散了。
当我仰望湛蓝的天空,再也看不见海市蜃楼里的恐怖幻境,或是人间上演的一幕幕惨剧。
我终于能坦然地凝望晴空或俯视远海,没有悲愁缠绕心头,也没有血污浮现海面。
天空中飞翔着各种禽鸟,海鸥、白嘴鸭与其他棕色的鸟儿自由自在地飞舞,一点儿也不受拘束。(https://www.daowen.com)
一只画眉在黑莓丛中婉转啼鸣,还未消失的晨露在叶片上闪闪发光,轻薄的新月隐浮于天际,远方不时传来虫鸣声,而晨光正暖暖地抚慰着我的脸颊。
多么愉悦啊!这里没有凶猛的苍鹰俯掠小鸟,没有不安的良心把我从安逸之中惊醒。举目四望,近处是蹒跚移动的蜗牛,头上还顶着纤细的触角;远处是海面上漂浮的大片水生植物,岸边没有荆棘,只有茂盛的绿树;再远处,是青葱翠绿的田野和灰褐色的田野。
不管你注意的是一株小小的粉色雏菊,还是那棕红色的高大林木,或是天边流动的云彩,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万般美好。
如此美景,如此愉悦的心情,只有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在一个格外悠闲的欣赏者眼里,才能见到,才能享有。
在这座青山之上,对于战争与和平的不同之处,我比往常认识得更加深刻。
平淡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因为我们没有得到更多的奶油、汽油,仍然穿着战时的服装,报纸杂志上也依然在进行一场又一场的口诛笔伐。但在我们的灵魂深处,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区别,是那种患病后死去和患病后康复的巨大区别。
据说,在此次战争爆发之初,有一位艺术家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日里不出门,不订报纸,不会朋友,只是画画赏花,自娱自乐。
他的做法聪明吗?
还是他所感受的痛苦比那些亲历战争的人更厉害?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问世事?怎么可能躲得过头顶的天空?怎么可能在别人经受灾难的时候无动于衷?
世界正在逐渐恢复原样,生命正在重新绽放,这是眼前最美好的事情。我摊开手掌,狠狠地压向草叶,再把手挪开,看着那草叶慢慢崛起,慢慢伸展。
人类所经受的不也是如此吗?
战争的创伤侵入我们的身心,犹如寒霜无可阻挡地侵入土地。围绕着杀人流血这一件事,无数人在做着护理、宣传、文字、工事、缝纫、运输等各方面的工作。在这些人里,很少有人是出于对战争的热爱。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近四年来最优美的一篇诗歌,却是朱利安·克伦菲尔讴歌战争的作品——《投入战争》。
然而,如果我们能把第一声战斗号角之后一切人类对战争所发出的诅咒凝聚起来,如此多的哀怨,恐怕连笼罩地球的天空都无法容纳。
代表着美与仁爱的那座“青山”远不可及,它什么时候才能离我们更近一些?
此地也发生过战争,留有被遗弃的坚固工事,停宿过荷枪实弹的士兵。如今,这里只有美妙的昼与夜、欢唱的云雀、芬芳的花香、新鲜的空气、闪烁的星辰、温暖的阳光,还有忠诚淳朴的友情……为什么,我们还要在浊流中去追逐命运?战争,能永远停止吗?
此时此刻,我躺在青山上,抛弃种种忧烦的思绪,任由轻柔的海风徐徐拂过面颊,温暖的阳光层层铺洒于青山——这是四年零四个月以来我从未领略过的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