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鸟为邻
院子里的鸟儿越来越多。昨天傍晚,我从围墙边散步过去,意外地听到了小珠粒儿弹跳一样的叫声。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双音节鸣音,音调虽然低了些,但音节之间却是非常清晰。我凝神寻找,果真在几株琼花树中间发现了那只“鬼鸟儿”。那是一只斑文鸟,叫它鬼鸟儿,倒并非说它不吉利,而是因为它生就的模样。连头尽尾,十厘米长短,腹部密布鱼鳞状的白斑,下半身一个圆锥筒似的身体。从颏下到喉颈,直至整个面颊,深棕褐黑,模模糊糊的一团不甚分明,只能看见喙尖往后,突兀地变得异常宽阔,又是一个圆锥筒似的嘴巴。这副装束如此的滑稽,乍一瞅见,就要让人忍俊不禁地打趣。小时候,我和玩伴还把豆娘叫作“鬼蜻蜓”。现在想起来,它身体纤细,眼距比胸脯还要宽,恍恍惚惚拖曳着水袖般的纱翅,不免让人忧心,生怕它一时不虞,顷刻薄命将销。这是另外的一番感受罢了。
眼见我走近了,这聪明的鸟儿立即报警,像是从舌苔下支起一根小弓弦,迅速地绷紧,“谁的,谁的”一阵乱叫。果然不出我所料,相距不远,另一只从一蓬黄杨木下机灵地飞出,扑腾到了枫树高高的枝条上。其实,这对小夫妻的担心纯属多余,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明白,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实在是个再和善不过的亲邻。如若不信,它们可去问问院子里的伯劳。刚住进这院子里时,一旦我走近,两只伯劳就可着劲地大叫,“喳——碴儿——碴儿——”,仿佛我天生是个找碴的主儿。现在可好,只要我靠得不是太近,它们也懒得理会。它们埋头找食,捡到草地上的虫子,吞咽下去,还会对着我撒欢,“靓——靓——”,这声曲显见是愉快的,我当然能够明白它们内心里的惬意。
院子里还有两只白点儿,我猜想它们是从海滩边过来的,究竟是从何时“移民”,我不清楚了。去年冬天,我观察它们平常飞行的线路,大致猜测到鸟巢是建在图书馆屋顶的坡角,可是我下不了决心去瞧个端倪。我怕自己一时多情,反倒会唐突“佳人”。图书馆和食堂对望,中间是座假山和一个小水池,还有一条绕行的过道,捏着土豆丝饼、匆匆忙忙去借书的女孩子,偶尔会在路上掉下几块鸡蛋皮或者几根土豆丝,我想这大概是它们把家安置在这里的一个缘由。下大雪的那阵子,这两只白点儿可没这么好运。雪茫茫的一片,它们找不到虫子吃,傻傻地站在小餐厅前,扭扭捏捏,屁股不停地点来点去。后来,好心的胖厨娘夹了一筷子煮熟的胡萝卜丝,洒到雪地上,才帮它们渡过难关。(https://www.daowen.com)
白头翁是院子里数量最多的鸟儿。它们不怕人,把巢筑在房舍边的林子里。它们栖息的地方,我至少已经发现六处。它们不挑树种,随意在银杏树、橘子树、石楠树和榉树上筑巢,它们甚至还学麻雀在空调的室外机背后筑巢。这是再平常不过的鸟儿,可是我对它们始终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尽管白头翁的鸣声荒腔走板,显得极为缭乱,毫无规律可循,但是不管发出何种声调,无一例外,几乎都混杂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怆。春天的早上,煦暖的太阳悬挂在屋顶,一大片黑麦草青幽幽的,就像从魔术师的膏药管里挤出了大团的绿云,一派生机盎然。可是,有时你会发现,就在草地上方,高大的银杏树顶端,最高的枝梢上,那里有一只白头翁,仰起白头,对着天空异常响亮地告白:“可苦——哩,可苦——哩噫——”,如此败兴的控诉,不由得让人顿生沮丧。
院子里活动的柳莺也很多,只是还不太情愿住进来。除了在超市背后的一条红花
木的树篱内找到一个鸟巢,我再也未能在院子里找到其他的住处。而那也只是前方的一个哨所,主力部队驻扎在院墙外的柳林下,一大家子,估摸三四十只,几乎全在那里。虽然它们不是近邻,与我隔河而居,我还是把它们当作嘉宾。我实在是喜欢它们的身段、眉眼,和那吹哨笛一般的曲调。
按理说,麻雀应该是院子里最多的鸟儿。不知怎的,院子里倒是很少。我确实认真地数过,总共也才五六只,就住在招待所的外墙上。那里以前拆掉了一台旧空调,留下好几个孔洞。有几次,维修队的人说影响外观,要把那孔洞糊上,可是我不同意。我的理由是为了这几个小洞,搭脚手架不合算,也怕不安全。维修队队长居然很当回事,还把我这“旨意”传达给了每个工友,说是我交代了的,再也不要去碰那里。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暗藏的小九九,这几只麻雀,好不容易才住进我们的“招待所”,怎么好轻易地就撵它们走?我心下可是希望更多这样的邻居住进院子里来。